《新闻纵横》2008年第5期
单纯而充满关怀的人类之爱
——奥运报道得失谈（三则）
徐迅雷
A单纯而充满关怀的人类之爱
巴德·格林斯潘，史上最杰出的奥运官方电影制作者。这位美国人，如果不是年事已高，很可能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继续负责制作官方电影。
1952年，26岁的巴德·格林斯潘带着对电影的梦想，进入了赫尔辛基奥林匹克赛场，从此和奥林匹克纪录片紧紧联系在一起；近20年来，他先后担任了多数夏季和冬季奥运会官方影片的制作者，用影像还原了伟大的奥林匹克精神。
格林斯潘从第一部奥运作品开始，拍摄的理念、关注的重点就是“单纯而充满关怀的人类之爱”。他对奥运官方电影最大的贡献是，打破了国际奥委会要求官方电影必须记录所有运动项目的规定，不再以体育项目为叙事主线索，而是把镜头对准了参赛的运动员，进行感人的故事化叙事，表现运动员的人生命运和人生价值。
格林斯潘早期的《杰西·欧文斯重返柏林》，是著名的体育纪录片，这也是他自己最喜欢的作品。非洲裔美国人杰西·欧文斯，奥运历史上最伟大的田径运动员之一。1936年，在纳粹阴影笼罩的柏林奥运会上，欧文斯夺得4项金牌，他的胜利让希特勒气急败坏，拒绝与他握手、向他祝贺。《杰西·欧文斯重返柏林》的重点，在于讲述欧文斯和德国运动员卢兹·朗的友谊。当年正是卢兹·朗在比赛时给欧文斯的建议，使预赛几乎落选的对手欧文斯夺得了跳远金牌。比赛结束后，卢兹·朗当着希特勒的面，最先向欧文斯表示祝贺。卢兹·朗很快受到了纳粹的无情惩罚，被弄去充军，送上二战战场，不久就阵亡了。15年后的1951年，欧文斯重返柏林赛场。格林斯潘从《纽约时报》上得到这个消息，于是跟随拍摄了《杰西·欧文斯重返柏林》；欧文斯在影片中表达了对卢兹·朗最深切的感激和怀念。
这就是“单纯而充满关怀的人类之爱”！这就是格林斯潘感人的电影！在洛杉矶奥运会上，格林斯潘所拍摄的《跑到最后的人》同样感动了无数人：5000米田径比赛，本来冠军应属于实力最强的大卫·莫克劳，可是比赛前夕他却受伤了；决赛到来，莫克劳坚持走上了跑道，但在比赛开始后，他跑得越来越慢，最后他独自一人蹒跚地跑着——这恰恰是“特别美”的镜头，而格林斯潘的慧眼发现了这样独特的美。
格林斯潘说，他的电影是具有“海明威风格”的，短小的片断，旁白很有限；你不必是个体育迷，你不必是个奥运迷，只是对人的勇气着迷，就会关注运动员们所表现出来的可贵勇气……
不谋而合，笔者所在的《都市快报》的奥运特刊，始终贯穿的报道理念，正与格林斯潘拍摄奥运官方电影完全相同，从而让不爱体育的人也爱看这样的报奥运道——因为这是关于“人”的报道，不是“目中仅有金牌”，而是倾情倾力关注运动的人、关注运动员的人生，关注那“单纯而充满关怀的人类之爱”。换言之，这不是单纯的体育报道，而是故事，是人生，是细节，是情景，是情感，是人文，是跟寻常套路完全不同的东西，是读者头一天看了电视直播后第二天还有兴趣细细地看的内容。
《都市快报》首次采用了主笔写作制，每人每次主写一位运动员，整合各种信息，挖掘人生故事，把一个人的人生命运写深写透，让读者深切感受到：奥林匹克的精神，可以使每个普通人得到激励，在人生道路上成为“冠军”。比如主笔王真海写射击冠军郭文珺，把这位曾是打工妹的冠军的人生彻底给写透，简直成了一部感人至深的青春励志片，充满了人生冷暖，让许多读者尤其是女读者热泪横流。而郭文珺所在的西安当地“主流”媒体，报道模式是这样的“三段论”：省领导给郭文珺发贺电，郭文珺比赛过程，她家人高兴看比赛——这样的报道模式与“充满关怀的人类之爱”相差十万八千里。
罗曼·罗兰说：“只有出自内心的才能进入内心。”同格林斯潘一样，这“单纯而充满关怀的人类之爱”的北京奥运会的报道，这故事化的人生叙事，正是从作者自己的内心流出来的，必然会进入读者的内心。
B我们的奥运电视直播还处于幼稚园阶段
9月20日，中央电视台首次承认奥运开闭幕式解说不尽如人意，认为“开闭幕式的解说需要主持人具有很高的文化素养，它的核心内容有不可预知性，对解说提出很多挑战，现在的主持人还存在一定差距”。中央电视台体育节目中心主任江和平表示，在直播赛事时，解说嘉宾的水平参差不齐，个别解说员的专业素质也不高；个别出镜记者的提问很“雷”，有的不够理性，激动地拥抱获奖运动员，忘了自己的职业记者身份，有的则过于理性。（9月20日中新社报道）
出镜记者拥抱运动员，倒要区分看待。比如我看到央视女记者拥抱没有获得首金而哭鼻子的杜丽，这一抱就抱得很好，很感人。真正的问题不在拥抱不拥抱这样的细节问题，而是整体意义上，我们的奥运会电视转播能力与世界先进水平差距遥遥。拿开幕式转播来说，只要看过美国NBC（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版本的，就会惊异于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原来是如此的华美动人，张艺谋导演真是优秀杰出。NBC的版本是可以反复看的，你会情不自禁地感叹：真美，真舒服！
为了比较，我就反复研看了美国NBC和中国中央电视台两个开幕式版本，越看越觉得差距巨大。如果NBC的版本也有影碟在中国发行，与央视的版本形成竞争态势，恐怕输赢早已定夺。央视除了任务般的把大量镜头给领导人和来宾之外，特别喜欢面面俱到，观众要给镜头，而NBC版本没有一个镜头给观众的，确实，电视观众要看的是开幕式精彩演出，不是要看那些观看开幕式的现场观众的“兴高采烈”；NBC版本总是以远镜头的全景为主，只有这样才能表现广场演出的宏大场景，而央视的导播似乎特别偏爱特写与近景，时刻不忘不镜头切换到个人的特写或者中近景上头，硬是让你去“窥一斑”，然后请你自己去联想全豹是啥模样。结果就是，观众只见树叶不见树木，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我的一位同事在收看开幕式直播后不客气地说：央视的转播真是差劲，我想看哪个镜头，它偏不给那个镜头！
相比于发达国家，我们的奥运电视直播还处于幼稚园般的起步阶段，不论央视自我感觉如何良好。比如，央视对开幕式的解说，一听就知道是念稿子，不敢有半点发挥，大概受到了空前严格的约束，哪像NBC解说员那样的轻松自如；比如，央视总是喜欢喋喋不休地把所有直播时间给填满，韩大嘴韩乔生一刻不停的解说，远比他的口误令人生厌；再比如，央视竟是如此势利眼：刘翔比赛，他们派出直升机航拍；刘翔退赛，他们干脆中断了现场直播！还有，央视竟然如此保守，对于赛场上的啦啦宝贝，绝不给镜头，无论她们多么青春飞扬，不管她们本身也是志愿者。更莫名其妙的是，有一次央视直播残奥会赛跑，竟然出现“空镜头”，镜头给了第1名之后，就“定格”在终点线上不肯移动了，而从第5名超到第2名的中国运动员，竟然就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尽管存在各种瑕疵，但央视仍是北京奥运会的大赢家，奥运期间央视平均收视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比雅典奥运会时上升了十四个百分点；而奥运期间央视的广告份额也刷新了历史记录，但具体数字没有透露。这个当然得益于他们是独家垄断经营。问题是，没有竞争，就不可能有进步。
C报道奥运是心，评论奥运是情
北京奥运，充满激情。我作为《都市快报》的首席评论员，每天一篇奥运“主语”评论，17天时间一共写了18篇（其中有一天写了两篇），每篇一般为1500多字；这样的评论密度和评论总数量，在全国媒体中大概是唯一的。
从开幕到闭幕，这些奥运评论抓住每天的焦点热点，结合报社的评论要求，写出自己最强烈的感受，努力做到有高度、有深度、有厚度。其中有评述开幕式的《2008：中国融入世界的一个丰碑》，有评述闭幕式的《后奥运时代的中国精神》；有正面引导的《尊重刘翔理解刘翔呵护刘翔》，有联系实际的《孟关良演绎浙江精神》；有专题性评论《全球化现代眼光中的外籍教练》、《国家英雄的欢乐平常心》、《五星志愿者的金牌》，有人性化和人文化的阐述《奥运因人性而璀璨》、《菲尔普斯为什么能圆梦八金》；有表达个人强烈感受的《我不想成为那13亿分之一！》，有抒写人生励志的《挫折中凝聚起来的精气神》《世上没有一招练就的武功秘籍》；有直接关乎赛事的《三个“梦八”开始了》，有深入分析奥运精神的《“和平大战”和为祖国荣誉而战》等等。
我所写的这些奥运评论，并非体育比赛的专业性分析，而是注重人文性、社会性，张扬人性光芒、挖掘人生意义，使之有思想、有分量。写作的基本标杆是“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言之有情、言之有序、言之有文”。言之有物，就是要每篇都写得充实，信息量充分，绝不能“水淋淋”的；言之有理，是要写出新观点、新主见，不是人云亦云，这从版面编辑每天从正文里提取的导语式“提要”中可见一斑；言之有情，就是用饱满的感情来写作，写出情感来，尤其是要体现爱国家、爱人类、爱世界的情感；言之有序，就是要逻辑清晰、结构匀称、阅读流畅；言之有文，则是语言努力做到有文采，尽可能多用偶句整句，并且尽量随笔化，坚决摈弃难读的“理论性”语言。
奥运评论不是赛事报道，它没有采访的对象，这就要求写作者每天有大量的积累。在奥运会头尾17天里，我放下其他一切事务，高度专心专注于奥运，它成了我工作和生活中的唯一事件，每天收看电视直播、上网浏览赛事、查阅其他报刊的报道，随时记录下自己的感受；平均每天所用时间达15小时以上；通常用12个小时进行基础性积累，用3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进行写作。这每天不间断的系列评论，就是这样炼成的。
这一系列评论在刊发后，都迅速地被大量媒体转载，其中有著名门户网站如新浪、搜狐、网易、腾讯等，平面媒体如《环球时报》《新民晚报》《羊城晚报》等，都全文转载或摘要转发过其中的篇章；奥运评论也引起了不少读者和博友的共鸣。还有杂志编辑在19楼网站本人博客上看到评论后，联系要求转载。
回顾奥运评论的写作，感到最大的遗憾是，对有些环节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尤其是颁奖环节。许多感人的精彩的，出自非比赛环节，像德国大力士在颁奖时举着他亡妻的照片，就非常感人，因为没有在第一时间关注到，所以就没有第一感受；到第二天在网上看到有关照片时，已经是第二手材料了，“自我冲击力”就没那么强烈了。
《都市快报》很重视奥运舆论的先导作用，评论版的名称是“主语”，当然更精彩的“谓语”“宾语”在后头。仅仅待在家里写评论的，无论付出多少，其实都无法与在第一线的记者相比。在奥运报道总结交流会上，我们的摄影记者韩丹介绍了在北京采访拍摄的经历，发言的主题是“一切皆有可能”，给我很深印象。因为不是注册记者，事先也没有门票，要进入赛场拍摄很困难，他就想尽一切办法“钻”进去，事实证明确实是“一切皆有可能”。有一个经典细节是这样的：
跆拳道女子49公斤级，我国的吴静钰夺冠，这是一场值得关注的比赛。韩丹上午到黄牛市场看票，要价是2000元，舍不得出手；下午4点，2000元的票都没有了。他不死心，到跆拳道馆周边转悠，看到的只是多得不得了的等票者。忽然看到过来一个妇女，带个小孩，他马上迎过去，友好地对她说，小孩儿不用票的。那位母亲说，不会吧。韩丹就说，那我们一起过安检，过去了我给你钱。到安检那里，韩丹主动对志愿者说，小孩儿不用票吧，志愿者说，按理说这么高是要的，要不你抱起来吧。哈，他把他们当成三口之家了。就这样，韩丹顺利进入了跆拳道馆，随即给了那位母亲200元表示感谢，那正是票面价。就这样，韩丹入场拍到了吴静钰的夺冠……一切皆有可能！这不仅发生在赛场上，也可以发生在媒体人士身上。
关注奥运，我最深切的感受是：百年奥运是史，北京奥运是梦，报道奥运是心，评论奥运是情。
新闻出处：
http://news.163.com/08/0920/17/4MA6FRR20001124J.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