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总是在雨天

大雨天。19楼互动空间h9G6Z7wX9x@D4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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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yJ0  我的电动自行车停在楼下好久了，每到雨季和大风、暴晒的日子，我就不理它了。真缺德。 
}'g-EP kl A/F$?0      只是为了方便自己在好天气里的好心情，才会去骑它。 冷宫也得有个房顶有点电源，决定把它挪到单位的车库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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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就把自己全身搞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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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老妈的短消息说，“陈阿姨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不用说什么过世了之类矫揉造作的词儿。19楼互动空间c8J\Q/r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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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hq5~l3q6c;Z0  然后心也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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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BiIA5N|#e gI)RG;R0  内外全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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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表明自己是有自控能力的人，在八点钟照常干了自己的工作，然后东张西望，然后东拉西扯，最后还是在心里过不去，决定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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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uW,c6lE#e.Zi|0  多弄点人陪我一起难过难过，或者，多点人陪我一起回忆那纯粹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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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一个离去的时尚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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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燕子啊！”白发苍苍的陈阿姨之出场，用今天的话来说，绝对是雷倒我的。
"R@Z;@HfJ0        一个非常非常之眉目如画、声音如奶似蜜的娇滴滴老太太，见面就是一个长达10秒的拥抱，对我那个永远像战士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生龙活虎的妈。
xFDdP[%|s2G0        小燕子？我妈？19楼互动空间Bd"E#pD(~ JH1G+V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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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她叫自己的孩子是叫“心儿”、“肝儿”（不好意思我不记得到底有没有“肝儿”了……）、“牛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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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小的小时候没有见过陈外婆，只是见过一块布，孔雀翎的织锦缎。
x9Ku a{;FlW0        那种华丽的深紫红色，绝对不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国制造。老妈总是说，这是一个“资本家太太”送的结婚礼物，这块料子做了一件棉袄的面儿。（咦，我还真的说不出爹妈的结婚纪念日啊，应该是冬天吧？我得去问问。）19楼互动空间XM_[$z3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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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识那块面料10年之后，终于见到了陈外婆。他们已经被这个城市的第一波“拆迁”弄到了古荡那么个地方，现在算是城西的起点，可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152路的终点还要走出去几公里啊。19楼互动空间K*J,UdRV1Z,Z0t

7X+RoR8ik*I*V:yC7XX0        陈外婆的家，原来是在六公园。对了，如果你记得那里的外文书店，那我告诉你，就是马路对面靠着西湖的这块地。我妈家在隔壁。不同的是，我老妈能住在那里要感谢gcd，而陈外婆是出生在那里的。所以在老妈作为劳动人民出身的精神世界里，陈外婆就是一个“资本家太太”。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们和谐来往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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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妈说，小时候最喜欢穿墙而过，到陈外婆家里的花园去玩，很大的花园，假山。听起来就那么淘气，外加一张圆圆的脸，永远幼稚的精神，怪不得老妈被叫成“小燕子”。19楼互动空间b q;lk.s8e

                上一辈的事情我很少有搞得清楚的，说真的，如果不是老爹推荐那个中产出身的作家程乃珊在先，自己喜欢上小资作家陈丹燕在后，我起码也要到了回归主流社会的年纪才会对她们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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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见到陈外婆，就是牛牛的葬礼，她的儿子死了。19楼互动空间ygH@*d c1`"F&L
        从一个人死了开始认识他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牛牛留给我认识的渠道，是古荡老和山周围的墙，在他家附近长长的一条，有油画，有诗文，全都是一面面墙那么大的。当然，家里也有些大大小小的画。19楼互动空间li*a}9UZ)T
        对于画，我到今天也没什么发言权。只能说，看了非常感动。这是因为缺乏艺术素养，使得审美只停留在移情的直观阶段。
|;`5F"X&Uz0      他写在墙上的文章，我抄在作文本上，新学期开始又抄在语文书前面那页空白上，背熟了，上课开小差常去看两眼。19楼互动空间(a7X~5Bf,C^4Qk
        牛牛之所以没有进入艺术体系，跟我们家最貌美的小阿姨在菜场里卖菜一样，都是因为父母的被打倒。打倒之前在体系内有地位的人，经过了十 年动 乱，还有“十年乱动”的复辟机会。可是对于jf 后的平民，就是完全的没有机会了。所以，隔壁的战国世家俩兄弟连带父亲现在名望正隆，牛牛即便活着，估计现在还是在痛苦创作中。哎呀，我怎么跑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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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扯回来，所以，作为牛牛的母亲，陈外婆应该是更痛苦吧，特别是那么柔弱的一个女人。

        对了，陈外婆从头到脚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弱”字。

        在遇到她之前，我周围的女人哪，全都是“强”者的典范，铁姑娘啊，女强人啊，追求的是钢铁般的意志，战斗般的生活。就好像我老妈退休了还在训练我儿子，“早上的时间跟打仗一样宝贵”，生活里要是没有了斗争对象简直就活不下去。就算我老姐吧，千娇百媚、病病歪歪的样子（千万别拿我来比，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漂亮），肉体是弱的，精神世界还是强大的，气焰是嚣张的。

         陈外婆，哎呦，只让人觉得见了狂风里一朵花，要么就是水平如镜的西湖上一朵睡莲，叫人看了不由自主就觉得自己高大起来，个人英雄主义的豪情油然而生，就像吴三桂瞧见了陈圆圆，满身心只有一个想法：保护她。（占有也是保护，顺便占点便宜嘛。） 

                陈外婆，哎呦，只让人觉得见了狂风里一朵花，要么就是水平如镜的西湖上一朵睡莲，叫人看了不由自主就觉得自己高大起来，个人英雄主义的豪情油然而生，就像吴三桂瞧见了陈圆圆，满身心只有一个想法：保护她。（占有也是保护，顺便占点便宜嘛。）19楼互动空间-|8}8M!r$eJkC"fV

0Z0`nEeV2H3k0        老人们都死得差不多了，估计我问也没办法问清楚了。我猜陈外婆是杭州人，她的先生我能肯定是上海人。咦，他先生也姓张。我和张先生的组合，恰似她跟她家张先生的组合呢。19楼互动空间"i td:l;b
        陈外婆的娘家貌似在杭州城头巷、断河头这里，我听她说起过，那里还有几间破房子尚未拆迁。不过他们早已再也不去过问，随便人家占用了。过去好像置下几处房产都也常见的，或许经过动荡的人，对这些早已看淡了。但是对于陈外婆来说，一说起来，我觉得给人的感觉就是百分之百吓破了胆，再也不敢跟“有关部门” 打任何交道了。（我记得她有个女儿应该现在也是实权派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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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陈外婆和她的家来说，偶从一进门就是一个入侵者，满脸写着好奇的晚辈名义，还有一个敏感的职业身份，来得也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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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杭州小姐，嫁给了上海少爷，呃，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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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5c,ju/r0    问题是我第二次见陈外婆，是出席她家张先生的葬礼。 还没引起我足够的警惕，猫真是迟钝得无可药救。19楼互动空间:WC zz o3VMP3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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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家庭总是有很多本照相本子。一样的泛黄，一样的卷发和长眉，一样的皮大衣，一样的礼帽和黄边儿眼镜，一样的长袍马褂长辈。不同的只是照片上的人数嘛。可惜商人家比书香门第家的规矩少点儿。感谢某奶奶和叔叔，每张照片边上都还有拍摄日期、光圈、胶卷牌子和购买地、人物说明和拍摄花絮等等，甚至还有充满时代色彩的废纸自制的照相本子，更像是给某猫用来学习家族历史的人文教材。陈外婆的那十多本照相本子显然是后来整理的。
j+}A%^(nh'H0      我看了大概二分之一，一直期待着能看完全部，听她说说故事。但是，明显我错了，我以为她能长命百岁地等我的。出席了两次葬礼，我应该想到，时间，留给这些老人的，真的不多了。
7k1B)cTW$v0      没办法呀，那样娇滴滴的一个弱女人，稍微看几张旧照片就会晕过去的那样，弱弱地说一声心脏不好，怎么敢催她去回忆过去呢。

       改革开放后的彩色照片上，还有一个也是华发如云的老太太。陈外婆的姐姐，嫁了gmd军官，去了台湾。出身外加tw，这就是陈外婆灾难的根源了。

       “他们叫我改造，我不知道怎么改造。” 陈外婆所幸遇到的杭州造反派不算太过分，她娇滴滴的普通话总算把她留在了广播室，还能靠自己的声音糊一家人的口（似乎“纨绔子弟”的张先生就在革命年代没法混了，只会一些吃饱很撑的屠龙之术）。

       “广播室只有我一个人，我经常躲起来照镜子，流眼泪。不敢照镜子的时候，我就照玻璃窗上的影子。”没辙，真是弱到底了。

         而且，那年代还敢穿花衣服画眉毛上班！我得说，她周围的人真的不够坏，杭州人良心蛮好的。要么，就是人家存心留着一个“资本家太太”，便于需要批斗的时候随时随地抓出一个“标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