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终于到杭州了。
走出火车站,坐上出租车,小才夸张地把脑袋伸向窗外,大口吸气:杭州好美啊!我冷冷地说:这才火车站,美个屁!出租车司机扑哧笑出了声。小才很无趣地闭嘴了。一路上我们俩默不作声,一直到酒店。
我很厌倦身边这个女人的矫情,包括我们的这次杭州之行。拍婚纱照而已,她坚持要来杭州,说了一堆理由。就为了拍张照,我不得不提前请了婚假——这是正常人干的事么?我觉得这段婚姻还没正经开始,我的生活已经被连根拔起,凌乱不堪了。
我理解她的矫情实际上就是俗气,一个小城镇女人身上与生俱来的小家子气,三里外都能闻到。每天吃完晚饭,她就抱着电视机看连续剧,港剧韩剧国产剧,什么片子都看,什么片子都哭,而且是往死里哭,有时候干脆就抓住我的胳膊咬,眼泪哗哗的能湿掉我半截袖子。
每次我都忍不住数落她:你本来就没多少智商,再看这么傻的片子,那不是跟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一个道理么?
我就是要和这么个女人睡一张床上,一辈子。
熏死我算了。
住进酒店,我前脚把行李拎进房间,小才后脚关上门,冲我咆哮:熊森林我告诉你!开心是一辈子不开心也是一辈子,你不想过日子咱们趁早散伙儿!
二
小米两公婆请我们吃晚饭,西湖边的餐厅。
出发前我给小米电话,说帮我找间好一点的影楼。小米惊讶极了,说你们太有情趣了,专程跑杭州来拍婚纱照啊!我羞愧难当,只好说我们西部欠发达地区,找不出杭州师傅的手艺。小米想了想,说手艺应该差不多吧?不过杭州外景比较漂亮,来一趟还是值得的。
我开玩笑说我就要进坟墓了,临刑前你得安排咱们兄弟好好聚聚。
小米笑了,说你就那么想见我啊!
我很认真地说,真的,挺想念杭州的。
小米沉默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说那好,你来吧!我帮你安排。
吃晚饭的时候,小米说帮你安排好了,摄影师叫某某,大腕啊!轻易可不给人拍婚纱照。
两个女人同时“哇”地尖叫起来。小米老婆酸溜溜地说:哇!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怎么没张罗个好一点的摄影师?你们大学同学感情可真深!小才说:哇!真的假的?
小才说话的时候,我感到屁股底下的沙发垫“蹭”地一空,这个女人是真的蹦起身子了。
有什么可激动的?!我无比诧异。
两个女人开始热烈地讨论婚纱照。宋小才为了拍婚纱照,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正经吃饭了,这一天晚上,是她在餐桌上表现得最兴奋的一次。我看见她的两只手在空中花枝乱颤,指甲上涂得鲜红鲜红的,在情调餐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无比诡异。
我想到的是:九阴白骨爪!
这样一个月黑风高杀人夜,我竟然和大学挚友、未婚妻温情脉脉地跑来看西湖。我该不是疯了吧?
三
吃完饭,小米夫妇陪我们逛西湖。
两个女人之前没有见过面,一顿饭下来,亲热得就像姐妹,互相挽着走在我们前面。我和小米跟在夫人们的身后,显得很无趣。
多么熟悉的南山路啊!大学里我们曾经多少次在这条街上没心没肺地流浪。那时候小米爱着一个新疆姑娘,我身边的也不是小才。我们四个人也是这么走着,女孩子们挽着手在我们跟前欢声笑语迎风招展。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想现在在干嘛,就这么走到天黑筋疲力尽,大家各自散了。
一转眼毕业七年了,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再见面,已经物是人非。
真让人恍惚。
我很想和小米感慨点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们互相看看,小米嘿嘿一笑,仿佛心照不宣。
这个时候,小才突然转过身,雀跃地蹦到我的跟前,挽住我的手悄声说:老公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杭州的时候,就喜欢上这条南山路了!太浪漫了!那时候我就在想,结婚前我一定要和未来的老公来这里深情款款地散步!当时我有多么好奇,不知道未来的老公会是什么样……结果是你,哈哈!
我心中一阵激动,小才是第一次叫我“老公”。我情不自禁地将她搂进怀里,抱住她。
怀里的这个女人,我们虽然没有惊天动地死去活来的爱情,但是她记得我的每一件衬衫每一双袜子。她知我咸淡,懂我冷暖。她的温暖就像空气,平淡乏味可是充斥我的生命。
我忽然涌起万丈柔情,脱口而出道:老婆,我想照顾你一辈子,给你挡风遮雨,让你每一天都过得像大棚蔬菜那么鲜嫩。我做你一辈子的老公!
小才哈哈大笑,对小米夫妇喊:喂!你们知道我老公刚才说什么吗?
小米夫妇远远地暧昧地看着我们,笑而不答。
小才叫道:我老公说,我像大棚蔬菜,哈哈!
一阵风吹过,南山路上的梧桐树们交头接耳,忽然阴谋重重地抖落一地枯叶。我们在树下深情拥吻。我跟小才说,老婆你知道吗?我发现你的口水是甜的。
很多年前,我们最爱南山路,那时候我们听一首歌:“某日,当我依在深秋,回忆逝去的爱,在心头……”那个时候,小才又在谁的身边呢?
命运多么奇妙。
四
我开始相信小才的矫情是对的。如果不是南山路,我不会突然转变对婚纱照的看法。我对小才说,明天我们一定要和南山路的落叶合影,表情特别惆怅的那种。小才很兴奋,用力地点头说嗯,相片洗出来后上面写字:“某日我们依偎着深秋”。
小才挥挥手,拿出领导人的范儿拍板说,这张照片就挂客厅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宋小才简直像匹发情的母狗,没完没了地纠缠着我。每次我垂头丧气准备偃旗息鼓的时候,她就在我耳边吐气如兰,捏起嗓子猫似地叫:老公……我一听到她喊我“老公”,就神奇地雄风大振起来,抖擞精神策马扬鞭。
不知不觉,天却亮了。我们想起和摄影师的约会,一对小夫妻狼狈不堪地起床,去拍婚纱照。
坐在出租车里,小才从后视镜上看到自己的两只熊猫眼,丧气极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把头埋进我的肚子里,口中念念有词。我说你嘀咕什么呐?她抬起头委屈地说,我做了那么久的美容,没想到临门一脚踢飞了。
我哈哈大笑。
小才对我的幸灾乐祸很不满意。她看了看我的脖子,突然恶毒地惊叫:熊森林你看!你脖子怎么被蚊子叮得七荤八素的?
我照了照后视镜,果然伤痕累累,好几处红斑都快上脸了,穿什么领子都遮不住啦!我气急败坏地说,你看花了,不是蚊子叮的,是让狗给咬的。
宋小才跟我装傻,扑闪着大眼珠子教训我:熊森林小朋友,以后要勤洗澡,知道吗?不洗澡,臭臭的,狗狗就拿你当大便了。你看阿姨香香的,就没有狗狗咬。
我勃然大怒:靠!老子晚上就咬死你!
宋小才用手比划成一把手枪,敏捷地瞄准我:你承认自己是狗了吧?!
五
婚纱照拍了整整一天,我累得像沱鼻涕。拍完回酒店,两人倒头昏天黑地大睡一场。第二天起床,小米夫妇陪我们逛商场血拼。
中午逛到银泰百货,我们在商场里吃饭的时候,一道难题摆在了我的面前:小米开始叫嚷着不干了,想回酒店睡觉;小米夫人附和,说女人逛街有男人跟着别扭;小才显然是不乐意我走的,但是因为小米夫人没有反对,她有些说不出口,吱吱唔唔不肯表态。
于是大家都看着我。
撇下小才自己回去睡觉吧,有些不地道。毕竟小才对杭州不熟,小米夫妇也都是刚认识;但陪着逛下去吧,我是真的累坏了,快散架了。更何况我对逛街实在没有兴致。
小米在一旁眨眼,暗示我跟他一起走。
我不由地崇拜起宋小才的剽悍来,这么没日没夜地折腾,依然神采飞扬,跟打了鸡血似的。我眼巴巴地看着小才,希望她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但小才目光如炬注视着我,态度无比坚决:留下。
都说婚姻是一场两个人的战争,冲锋的号角这就吹响了么?
我对小才肯定地说:我也累了。
宋小才对我的回答显然非常失望,眼圈奔涌起红晕。我假装没看见,赶紧拉过小米拔腿就走。
我太了解宋小才的招数了,她的眼泪简直比洒水车还排场,大街上说来就来,从来都是不管不顾的。可我就是受不了她这一招,只要她一哭,我的主张就完全崩溃了。
我必须在她哭出声前离去。这是战争!
我们飞奔下楼招了出租车。钻进出租车的一刹那,我脑子里鬼使神差地跳出两个字:“逃亡”。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字眼,当然,我也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字眼其实是在预言一场灾难。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回酒店,而是去了梅家坞。
我是上了出租车以后才知道的。小米早就安排好了,约了林小静一起喝茶。
林小静是我大学里的女朋友。毕业以后,小米和她都留在了杭州,而我和小米的女朋友,那位新疆姑娘,各自回了原籍。
青春就此散场。
六
很多年以后,事情终于云淡风轻。有一天清晨,当我低头漱口准备刷牙的时候,我会忽然想起那一年荒唐的杭州之旅。
是荒唐吗?我想是的,也许还有一些疯狂。
宋小才曾经咬牙切齿对我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小米那两口子!
那天中午我们走后,小米夫人陪着宋小才逛武林路、逛解百,还逛了湖滨名品街。她们在湖滨小资兮兮地喝了一杯咖啡以后,宋小才兴奋异常,坚持要去看名牌衣服。小米老婆说,别看了,太贵了!我看一次伤心一次。
宋小才不答应,说我来杭州就是来见世面的,你倒是也让我伤心一把罢。
她们去了D&G,宋小才看到一套西装,眼睛一亮,说这个让熊森林穿着合适。小米老婆说,名牌么,都合适的。宋小才说不,让我眼睛一亮的,可见有缘分,买了给熊森林做新郎。
看了标签,宋小才有些泄气,想了很久,名品街逛了三个来回,终于还是买了,一万多。
买的时候,小米老婆不停地劝她冷静:西装还是等森林过来自己试了再说罢。小才觉得有道理,给我电话,没人接听。小才说,肯定睡死了,一会儿再打。事实上,那天下午,我的电话一直没接,后来就关机了。
宋小才最后还是买了,用手比划了衣服的大小,挑了一套,说一定合身。宋小才对小米老婆说,我用手一比,就知道熊森林的尺寸。这套一定没错的。
这是事后小米老婆告诉我的。小米老婆说,她不该说让自己伤心一把那样的话,太不吉利了!
那趟旅行,我们带了积蓄多年的两万多块钱。我知道,拍了婚纱照、买了那套西装,宋小才基本上没什么闲钱了。她自己什么都没买。
我最后也没看到那身名牌西装究竟什么样。
七
我们买的是第二天回四川的车票。那天晚上,我把电话关了,睡在林小静的单位宿舍里。
小米把我带到梅家坞以后,就找了个藉口走了。傍晚,他给我电话,说玩笑开大了!我老婆和你老婆到处在找你。我毫不犹豫地把电话掐了,关机。
林小静是抱着儿子来喝茶的。见面的时候,她说森林你看,我都有儿子了,你要抓紧啊!我看着她的脸,知道她过得不好。如果幸福,她的笑会从心里荡漾开来。
后来我知道,那个时候她刚刚离婚,房子是那个男人的,她只好睡单位的宿舍。我很愤怒,说有人欺负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小静平静地看着我,说熊森林,我们都不小了,你不要那么天真吧。
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踏上了回四川的列车。分别的时候,小静说,听小米讲你要结婚了。我说是,这次我们是来拍婚纱照的。小静无比震惊,说那新娘子呢?一个人在酒店么?!
我说是。
小静叹了口气,说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我抱住她,她在我的肩头泪流满面。
列车启动的时候,我没有看到宋小才。我以为她会在车上。
六和塔渐渐地远了,滨江已经越来越繁华,渐渐地也远去了。我开始揪心地痛。
刚毕业的时候,我疯了似地往杭州跑。每一次离开,看到六和塔渐行渐远,都让我撕心裂肺。最后一次分手的时候,小静也是对我说: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我不想再让小静受一点点委屈了!我也不想再让自己委屈了!
列车停靠萧山,我跳下站台飞奔而去。
那天上午,宋小才在杭州蓬头垢面,四处寻找自己的未婚夫。傍晚我回到杭州的时候,小米夫妇将她送上了西行列车。
我害怕看到她,更害怕看到她哭的样子。
小米说,宋小才从早上一直哭到上车,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宋小才说,我知道的,他不是失踪了,是没脸见我。
八
很多年以后,宋小才问我:你曾经爱过我吗?
我想了很久,告诉她是的,我爱过你——在南山路的那一天。
宋小才笑了,说有句话说得没错:女人千万不要嫁给那个不愿意陪你逛街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