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在自家腌韭菜花,忽然想起“咸菜可以算是一种中国文化”,因为农家几乎户户都要腌,连福建的一只猴子也学会了腌咸菜,这是“文革”前《福建日报》登过的一则新闻。
汪曾祺历数各地咸菜,说了一句,“鲁迅《风波》里写的蒸得乌黑的干菜很诱人”。
这种乌黑而诱人的干菜,在鲁迅老家绍兴叫霉干菜,外乡也有误为梅干菜的,因为色黑,也叫乌干菜,是当地有名的“三乌”之一:乌篷船、乌毡帽和乌干菜,活脱是一幅旧时江南水乡绍兴的写照。
咸菜各地都腌,也许惟有绍兴把腌好的咸菜拿出来晾干,再密封腌制,多了一遍工序,麻烦是麻烦了,却也使得霉干菜从咸菜中脱颖而出,清时还是绍兴八大贡菜的一种,多了一份皇家血统。
鲁迅对这种家乡特产,倒是不以为然:“对于绍兴,陈源教授所憎恶的是‘师爷’和‘刀笔吏的笔尖’,我所憎恶的是饭菜……究竟绍兴遇着过多少回大饥馑,竟这样地吓怕了居民,仿佛明天便要到世界末日似的,专喜欢储藏干物品。有菜,就晒干;有鱼,也晒干;有豆,又晒干;有笋,又晒得它不像样;菱角是以富于水分,肉嫩而脆为特色的,也还要将它风干。”
汪曾祺查了《说文解字》:“有一个齑字,则确乎是咸菜了。”看来咸菜历史够长的,不知绍兴霉干菜,源出哪个朝代。绍兴民间传说明朝画家徐文长首创霉干菜焖肉,若依此说,则徐文长之前,就有霉干菜了。
民国有一家长途汽车公司印过一册浙江省长张载阳题署的旅游手册《越游更览》,上有记述:“霉干菜有芥菜干、油菜干、白菜干之别。芥菜味鲜,油菜性平,白菜质嫩,用以烹鸭、烧肉别有风味,绍兴居民十九自制。”
周作人在《知堂谈吃》里说:“更有意思的是,乡下所制干菜,有白菜干油菜干倒督菜,外边则统称之为霉干菜,干菜本不霉而称之曰霉,豆腐事实上是霉过的而不称为霉,在乡下人听了是很有点儿别扭的。”
臭豆腐霉过,霉干菜却不是霉的。周作人说的倒督菜,也就是最常用来制作霉干菜的雪里蕻,芥茶的一个变种。也有用萝卜缨子腌的,味道就比雪里蕻逊多了。
绍兴农家户户都晒霉干菜,做法也不甚讲究。我有年冬天去绍兴,路过一水乡村庄,见村前屋后都搭了架子在晾腌菜,即便门墙上,也挂满了,菜香满野。
有户农家正把晾干了的腌菜盘到大缸中,干活的是个老奶奶,盘一层菜洒一层盐,盘了几层,就叫边上背着书包的小孙子赤脚上去踩实——南方的习俗,童子踩过的腌菜会很香,也不易坏,记得小时我也踩过家里的腌菜。
要是作贡品,做法就讲究多了。一位在晚清做过贡品霉干菜的老人回忆:清明前,选上好芥菜心晒干,用丝线一小束一小束扎起来,装在小坛中盐渍,待卤汁回落,成熟后取出,晾晒,蒸熟,变红黑色后,拿到太阳下再晒,如此多次蒸晒,直至色泽红亮,香气扑鼻,装坛,用竹笋壳封存,专人通过漕船押往北京,一年也就做个千把斤。封坛时,绍兴知府和山阴知县也要现场监制,皇家贡品,弄得不好会丢乌纱掉脑袋的。
皇家贡品,也不一定就是皇帝吃,我没查过《清实录》,不知哪个清帝吃过霉干菜,只是民间传言,乾隆几下江南,喜欢霉干菜焖肉和加了笋干的霉干菜笋汤。1972年,尼克松访华,周恩来在杭州楼外楼设宴,就点了这道家乡地道的霉干菜焖肉。
昔年给周恩来掌勺的大厨,十几年前,偶尔还会下厨,亲手做几个招牌菜。有年史树青来杭州鉴定书画,在楼外楼吃了一餐,就是总理“御厨”掌勺的。我也在席,也吃了总理喜欢点的霉干菜焖肉,味道如何,时隔多年,已经记不起了,只觉得不及在绍兴农家吃过的一盘回味悠长,至今还时时想及。
在绍兴农家吃过那一餐霉干菜宴前,我对这种“乌黑的干菜”并无好感,学校食堂里几乎餐餐都有,霉干菜大排、霉干菜焖肉,还有用它来蒸鱼的,鱼肉不见得香了多少,至少那像是草根,又干又硬的霉干菜,是味同嚼蜡的。后来才知道,那些干硬或许还带着泥沙的霉干菜是下脚料,农家喂牲畜的。
绍兴乡间腌菜的老奶奶,曾讲授过霉干菜的选购之道:上好的霉干菜,蒸前色泽黄亮,用手一握,干爽松软。而一握就成团的,定然黯淡无光,则是次品。菜根硬梗多的,又要等而下之了。
此前在绍兴乡间,外出务农或做手工活,随身携带的饭篮中,都有霉干菜,既方便,又下饭。农家的霉干菜有两种,一种整棵菜心的,是长吊干菜,切末的,叫短吊干菜。有一年在绍兴乡间,村人把几棵长吊干菜放在米饭上蒸,柴镬烧,蒸得墨黑喷香,一手干菜,一手扒饭。几个人吃得狼吞虎咽,把一镬饭吃个底朝天。
余秋雨的老家,原属绍兴,他在《乡关何处》中也说到了家乡的霉干菜:“偶尔哪家吃白米饭了,饭镬里通常还蒸着一碗霉干菜,于是双重香味在还没有揭开镬盖时已经飘洒全村。”他直到今天还认为这双重香味是一种经典搭配:“雪白晶莹的米饭顶戴着一撮乌黑发亮的霉干菜,色彩的组合也是既沉着又强烈。”
余秋雨的“这一碗”,是切末的短吊干菜了。
民国二十四年的三月十五日,鲁迅从上海给母亲寄了封信,信中写道:“小包一个,亦于前日收到,当即分出一半,送与老三,其中的干菜,非常好吃,孩子都很爱吃,因为他们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干菜的。”
老三是周建人。周海婴在《鲁迅与我七十年》中写到鲁迅过世后,“叔叔周建人一家搬来我家,住在一楼客厅”,这样大家都能省去不少日常开销。
“自从叔叔搬来后,我们的伙食从母亲的半广东半绍兴的菜式,变成彻底的绍兴味了,记得日常总有霉干菜烧肉、霉千张、霉豆之类。”
当时住在鲁迅家的,还有住一楼的冯雪峰和三楼的胡风,看来他们两个也没少吃霉干菜。
前几年常去绍兴,在古镇的街巷抑或略偏一点的村庄,依然能见到一排排晾开的菜心或腌过的咸菜,有一回,同行者感叹了一句:“谁家的霉干菜,这么香。”
霉干菜丛中探出一个脑袋来,却是个村妇,打量着我们,问:“买几斤吗?菜甏腌的,又嫩又香。”
【给《中国国家地理》写的另一篇命题作文,也发在了三月号的“江南”专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