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忙糊涂了,就不写新的博了。贴一篇某年某月给浙江卫视《风雅钱塘》写的解说词吧。也算在网上存个档,用时找起来方便。
龚自珍之死(风雅钱塘版)
引子。
北京的清晨,还沉浸在晚春的雨意中,行人稀少,两辆从夜幕深处突然出现的马车,驰过积水的街道,溅湿了道光十九年的一张笺纸。
纸上是一行绢秀的字迹,“我曹事已泄,妾将被禁,君速南行,迟则祸及。”晚清小说《孽海花》里,记述了这纸来自王府的便笺。
几个偶尔早起的行人,看着马车从身边疾驰而过。帘子被风荡开,他们看到了一个惊惶的中年人。
道光十九年的四月二十三日,诗人龚自珍突然辞去卑微的京官,携带一车的金石书画,星夜逃离了京城。
龚自珍的不辞而别,很快就传遍了京城,寡居的王妃顾太清也听到了,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在坊间,有关王妃顾太清和诗人龚自珍的绯闻,随着龚自珍的酒后所作的一首诗,四处流传。
道光十九年。
道光十九年,是已亥年,公元1839年,这一年的历史,除龚自珍丢下家小、仓惶逃离京城的闲笔外,还有许多值得一表的大事。
即使是四月二十二日,龚自珍出逃的前一天,也有大事发生:钦差大臣林则徐在虎门销毁了大批的鸦片。
这些年来,这种美丽的植物,在大清帝国迅速蔓延,渐渐淘挖了帝国的心脏——白银外流,国库空虚,军纪松弛。
自康乾盛世以来,一直以天朝大国自居的清廷,遇上了真正的麻烦。尽管嘉庆十八年,起义军一度攻入皇宫,还比不上现在的这种麻烦。
虎门销烟的驿报,传到龚自珍的耳边,已是几天之后了,其时他正一路向南,逃避可能随踪而来的杀手,在一家荒野的村店中歇脚。
这是个有雨的傍晚,消息是投宿的信差带来的,龚自珍闻言大喜,把手中的茶蛊一抛,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自从酒后醉诗误事后,他就以茶代酒了。
龚自珍记起去年的岁末,林则徐往广东赴任前,他们还在一起痛饮,力主禁烟,不由慷慨高歌。不过龚自珍很快就黯然了,想到好友林则徐叱咤风云,而自己却为抨击朝纲和风流韵事,落荒而逃,泪水慢慢地流了下来。
作为道光一朝最孚声望的诗人,龚自珍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看上去少年得志,十九岁即中乡试副榜,可直到二十年后,才勉强考中进士,还因为楷书写得太糟,连翰林院都进不了,只以县令起用。
对许多人来说,考上进士是仕途之始,而对一向以王安石自居的龚自珍来说,则是结束的征兆——他所有的抱负都将只是一个抱负。
按照清朝的惯例,不是翰林出身,几乎没有入阁拜相的可能。不能入阁拜相,又怎能像王安石一样变法呢?
县令是不要做的,龚自珍跑动了一下,留在了京师,仍旧做他的内阁中书——一个七品的闲官。
官是闲官,可龚自珍是闲不住的,常常借酒吐露狂言,和魏源、林则徐、何绍基等人一起针砭时弊,批评朝纲,在他看来,当时的大清帝国万马齐喑,已无生气,徒具一个“盛世”的外壳罢了,因此力主革新。后来光绪年间康有为等人的维新变法,其实是循着龚自珍指的路走的。梁启超就说,光绪年间的新学家,包括他本人,都崇拜过龚自珍。
道光十九年的龚自珍,可能是看得最远的中国人,当满朝文武还沉浸在“超汉迈唐”的盛世幻象中,他已经看到了其中的腐败——大清帝国已像春天的橘子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龚自珍位卑言轻,纵是忧国忧民,也都被认为是一个文人不得意的牢骚罢了。在道光的天空下,呼喊几声,应者寥寥之后,魏源去两江总督府做了幕僚,据说还通过倒卖票盐赚了一票,何绍基迷于书法,林则徐则渐入仕途,只有龚自珍还在酒后不知趣地呼喊着要革新朝廷。
已亥杂诗。
有关龚自珍,这位被柳亚子誉为“三百年来第一人”的清代名士,许多人是从一首诗认识的,这首《已亥杂诗》中的七绝,原为祈雨而作,被毛泽东极度推崇:
九州生气恃风雷,马万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搂,不拘一格降人才。
《已亥杂诗》凡三百五十首,是以七绝形式写成的一部自传性的诗集。写作的时间就是道光十九年,龚自珍仓惶南顾的途中。
在《已亥杂诗》中,龚自珍把自己前半生的经历来了一番回顾和检讨。在抒发理想和抱负、抨击时政之外,诗人也不忘在寂寞的乡村客栈,或者破败的僧舍回忆自己的爱恨与私情,当然和满清第一女词人顾太清的风流韵事,也隐约其间。
在许多人看来,龚自珍是个革命者式的人物,整天忧国忧民,其实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除不吸鸦片以外,他也是当年所有痼疾的患者——从他的私生活来说,和一般的官僚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龚自珍嗜赌,常常几天不回家,即使是道光二十一年,避祸丹阳书院,课徒之余,也常沉迷于赌坊。而出入青楼,对龚自珍这样的名士来说,更是家常便饭。以前一般的说法,是报国无门后的发泄,恐怕并不尽然。
即使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将,像陈独秀在北大做教授时,也常常夜宿八大胡同,而胡适也是逛过上海的窑子的。名士风流,和仕途顺逆并无必然联系。
道光十九年的四月,龚自珍星夜逃离京城以来,一路南行,最初的目标是杭州马坡巷的故宅。他是在这里出生的,不过现在的纪念馆,并非龚氏旧宅,而是清代桐乡人汪维所建的小米山房。龚氏旧宅,已不可寻了。
龚自珍并没有立刻回到钱塘的故宅,他在扬州被温柔乡绊住了回家的脚步。从来没有一个诗人,像道光十九年的龚自珍,被我们这样了解。
这一切,都因为有了《已亥杂诗》。
《已亥杂诗》就像龚自珍的诗歌日记,记述了他在已亥年的行踪和思想,当然包括与青楼女子灵箫和小云的缱绻情事,也隐含着对京城太平湖一株丁香花的忆念。
丁香花公案。
道光二十一年,公元1841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已经打了一年,英国人的炮火还在长江里横飞,在离长江不远的丹阳县一所书院里,诗人龚自珍在和一个旧友饮酒后,突然死去。
国难当头,一个诗人和书院山长的离奇之死,在1841年,并未激起任何的浪花——即使有浪花,也没有炮火绽开的大。
倒是他随身携带的行囊里,一束枯萎的丁香花和一幅顾太清自绘小像,引起了后人的无限猜测。史上称为“丁香花公案”。
丁香花公案的引人注目,是牵涉到了满清的王妃顾太清。顾太清是世袭荣恪郡王奕绘的侧室,满清第一女词人,和纳兰容若齐名,俗话说:男容若,女太清。
顾太清才貌双全,又是满人,相对其时的女人来说,禁忌稍少,和当时的文人墨客多有交往,看看她的诗词集就知道了,赠怀冶游之作不在少数。
龚自珍既为道光朝的名士,和顾太清相识,当在情理之中。有资料显示,两人的初会,早在顾太清成为王妃之前。其时顾太清尚是荣亲王府中的一名书房侍女。
龚自珍第二次入京会试,住在水月庵中苦读诗书。水月庵离太平湖不远,他们因此在一场细雨中遇见了,名士美人,几乎从一开始就是古典小说的翻版。
但这段情缘,似乎很快就了结了,王府的侍女成了王妃,落拓的举子则成了指点江山的名士。如果不是后来的一次巧遇,龚顾早年的情事也就波澜不惊了。
早春二月,顾太清和奕绘前往西山潭柘寺进香。顾太清“马上弹铁琵琶,手如白玉,琵琶黑如墨,见者谓是一幅王嫱出塞图也”。
见者当中就有一个龚自珍。
龚自珍时任内阁中书,热衷边疆事务,亲身前往山海关等地考察边防,不料在潭柘寺外,见到了这幅绝美的图画,而画中的人物,却是旧爱,不由呆了。
龚自珍对美丽的女人有着一种天生的爱意,不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龚顾情事只隐约出现于两人的诗句之中,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爱恋。
龚自珍和顾太清的诗文交往,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这就是载均——奕绘的长子,他对庶母顾太清和落魄文人龚自珍的暧昧行止,十分痛恨,道光十七年,奕绘一病不起,载均承袭爵位,成为荣亲王府的主人,就说动祖母绵忆夫人,以不守妇道之罪名,把顾太清逐出了王府,并雇了几名杀手,欲置龚自珍于死地。
因得罪权贵,被夺俸一年的龚自珍,也闻到了风声背后的血腥味。在一个月夜,王妃顾太清匆匆写了封便笺,雇人送到龚府。这也就是道光十九年四月二十三日,龚自珍逃离京城时手中拿的那张纸条。
不过龚自珍依然没有逃过毒手。道光二十一年,龚自珍突然暴毙于丹阳书院,有关幕后凶手,迷雾重重:一说死于权贵穆彰阿之手,一说和妓女灵箫有关,—说是荣亲王府派来的杀手。晚清小说《孽海花》则以龚自珍儿子的口吻说,他被宗人府的同事,用毒酒毒死了。
袭自珍暴死丹阳,正值乱世,几乎不为人知。顾太清也是几个月后,听闻恶耗,一时呆了,三日无语,只是不停地落泪。
尾声。
龚自珍之死,对大清帝国来说,连一条新闻都算不上,虽说他是道光朝的名士,但官衔太低,连下一道谕旨劝勉家人,都没有资格。
不过十几年后,袭自珍的儿子,却做出了一番令朝廷不得不刮目相看的大事。这是咸丰十年,也就是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烧毁了圆明园。而引领英法联军攻进北京城,火烧圆明园的是一个姓龚的买办,诗人袭自珍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