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义每多屠狗辈 百无一用是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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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8-06-21 16:40:31
黎明 或者宿命
文/开花纪
她们对望一眼,忽然达成某种默契
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Mr A的饭局上。五月黄梅天,异常闷热,走在路上会有透不过气的感觉。潮湿,让人感觉浑身涂了厚厚的油漆,皮肤滞重到快要腐烂。
女孩赶到的时候,饭局已经开始。她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没看清台阶,险些摔倒。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公交车堵了一路。”一张素颜,挽了个高高的髻,斜插着一根已经发黑的檀木簪。很多汗,裸露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鸡心的坠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翡翠花园餐厅里腾腾的冷气,在她手臂上刮出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Mr A说:“哦,这位是夏菁,新朋友。”他素来话少,无关要紧的客套从来不说 。
女孩在她身边坐下。冲她友好地点头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很无邪,很亲近。她莫名有点感动,主动地说:“Hi,你好呀,我叫蒋小姜。”
后来她才知道,其实夏菁远算不上是mr A的朋友。只是城市太小,盘根错节的关系之下,忽然有个陌生人冒出来,吃顿大户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那是蒋小姜最开心的一次饭局,她可以不去装作乖巧地聆听先生们的发财梦,也不用假装热情地搀和到夫人们的crazy shopping中去。因为夏菁忽然问她:“喜欢看电影吗?”
记得,隔座的Alma,也许是Alva插话说:“我喜欢看电影呢,上次跟Eric一起看了《戒 色》。真不错。”
她们互相对望一眼,忽然达成某种默契。夏菁伸手,轻轻拍了下蒋小姜的肩膀。如此亲昵。做完这个小动作,夏菁自己都有点难为情。她说:“我觉得《我在伊朗长大》真的不错呢。”
小姜说:“去年的《窃听风暴》也是好的。”
记不很清楚,一个多小时的饭局里都说了什么。只是彼此的对话几乎没有中断,蒋小姜仿佛想把郁积在心中的陈年旧话都翻出来晒一晒。是一场对弈,夏菁能接住她的每一招。某一时刻,她开心地想哭出来。
她们看到了各自的倒影
饭局后第18天,她们在同一家地下碟片店遇到。夏菁穿着碎花吊带裙,手腕上绕满了金丝线,踩着人字拖,依旧是素颜,依旧是那根鸡心项链。她很大声地叫道:“嘿,小姜!”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地交流着各自的成果。她们都是这里的常客了,与老板亦是很熟,却是头一遭遇到,彼此都觉得很有趣。碟店主人却摇头说:“你们经常碰到的,居然都没印象。”他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托着腮帮子,一会看看小姜,一会看看夏菁,问:“有人说你俩长得像吗?”
她们都有点吃惊,于是安静下来。第一次注意到彼此拥有同样削尖的下巴, 中间有道浅浅的凹痕,微微勾起, 很骄傲的样子。一样锐利的眼梢,横横地插向发鬓,右眼下眼睑上有褐色的痣,椭圆型,被睫毛遮盖,不易察觉。夏菁略高一些,小姜的皮肤略白一些。恍惚间,有条河从中间流淌而过,她们看到了各自的倒影。夏菁咧嘴笑起来,小姜顽皮地皱了下鼻子。
忽然,下起了暴雨。她们站在碟店门口,手拉手,像两个结伴出行的女学生。小姜说:“去我家坐一会吗?转弯便到。”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邀请别人去家里作客。四年来,第一次。风挟着雨,细碎地扫进屋檐,打在脸上,清凉的,小心翼翼的,能感觉到紫色眼线在慢慢地松懈下来,悄悄地化开去。
Zara与Moira,或者,黎明与宿命
有时候,会谈论一下“爱情”。她们都是冰雪聪明的人,所以,谈到这两个字,都略觉局促,那种淡淡的羞耻。
最深切的一次是在满记,ZARA的楼上。Zara,夏菁的英文名字。小姜问:“你是故意叫这个的吗?我以前碰到过一个女孩,她给自己取名叫Hyatt,觉得很有气势。”
夏菁说:“管自己叫凯悦也算有个性,她肯定很拜金。但我只是因为出生在黎明,所以才叫Zara。”夏菁又问小姜的英文名是什么。
小姜说:“Moira。”
夏菁沉默了下。她说:“宿命?”小姜点头。
一时间,忽然都有点失语。临窗望下去, 延安路上人头攒动。穿着T恤的年轻情侣,偶尔扭头亲吻,轻轻地触碰下嘴唇,甜蜜悄然荡漾开去。十八九岁时候的幸福,总是消逝得太急促,都来不及留下清晰的回忆,只剩淡漠痕迹。
夏菁忽然开口:“我见过Mr A的妻子。年轻时,应该很漂亮,现在仍是。”
小姜微笑点头,她说:“我见过照片,只一次,便知道自己是输给她的。”
只是很多事情,不是认输或者争胜的问题,一旦甘愿便可习惯。六年来,他始终待她很好,会带她出席一些比较私密的聚会。她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慢慢多起来,两鬓开始有白发,越来越不能睡懒觉了,夜生活也能推就推掉。她喜欢坐在地毯上,趴在他的膝盖上,他就很温柔地帮她梳理头发。只是很好地待她,没有承诺,他不说无法兑现的话,只是希望她尽可能快乐一点,跟寻常女孩一样有很多朋友,这都是他给不了的。
小姜说:“他曾经暗示我,如果有合适的人,不妨试着恋爱去。只要在一起,就会永远待我好,如果要离开,会安静地放手。”
夏菁说:“看得出来,他并不算坏人。”
小姜反问:“那你呢,为什么一直一个人?”
夏菁说:“我喜欢年轻男人,但他们大多太肤浅,很难让人留恋。年长些的男人容易让人在精神上产生依恋,至于别的,”她狡黠地一笑,“你承认么?”
小姜微微红了下脸。她说:“你似乎阅人无数。”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夏菁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懒洋洋地搭在沙发靠上,翘着二郎腿,鞋尖轻轻地敲着桌子下的立柱。小姜笑嘻嘻地望她,手肘撑在桌上,右手捏着勺子,做小幅度地圆心摇摆,类似于某种催眠手法。
夏菁问:“你是怎么认识Mr A的?”
小姜思索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大学毕业后,男友要求分手。很难过。公司开招待会的时候,认识了Mr A。隔了一周,他找到我,问我是否愿意跟着他,并答应会待我很好。我同意了。两年后,他送我一套房子。算下来,在一起已经六年。”
很难说清楚与男友分手的真正原因。生活费总是不够用,他购买昂贵的正版CD,偶尔会赶去上海听音乐会,请她吃过的最好的餐馆是必胜客,送过她一串红豆项链,她把项链养在水里,红豆就发芽了。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让她买过一次单。彼此都是很淡的人,在一起四年,无非拥抱和亲吻。拥抱时很用力,放开的时候,她觉不到他的留恋。
小姜说:“他心里大概装了很多事情,比如梦想,或者困扰。彼此很少沟通,但我确实想过与他长久。但他坚持的事情,谁都无法改变,包括分手。他很快就离开这个城市,并且音讯全无。”
夏菁说:“那么,遇到Mr A的时候,你还是处女。”
小姜说:“分手的时候,他说‘我唯一能给你的,就是让你完整。’”
那些尘封的记忆,是生活里愈合了的伤疤。它们不完整,很淡漠,但有痕迹,一切都只剩细节。细数过来,仍能记得当时的痛彻心扉,只是记得而已。
她们并排躺在床上,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秋天的时候,夏菁消失了一段时间,大约三周左右。
然后,忽然出现。凌晨三点,她发疯一样敲小姜的门。她喝得烂醉,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粘满了厚厚的灰尘,暗红色的血一直缠绕到脚踝,以凝固的姿态述说着之前彻骨的痛楚。
小姜把她拖进屋子。用温水擦去她身上的污物,用泡了冰水的毛巾敷在她额头,她看见她双眼空洞地瞪视着天花板,眼泪大滴大滴缓慢地滚落下来,滑过两颊,沉重地掉落,掷地有声。
除了时间,万物静默。她们并排躺在床上,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夏菁转过身,问:“你是双鱼吗?”
小姜说:“是的。因为你是天蝎。”
夏菁说:“我们都是28岁吗?”
小姜说:“是的。我们的青春,都去日无多。”
夏菁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脖子上的项链解开,它让我透不过气来。”
小姜第一次那么近地观察那个坠子,直径大概有五厘米,上面雕满蔷薇,工艺非常好,能感觉到花的妖娆。侧边有个暗扣,轻轻一按,心就打开了。
一个男人。目测年龄大约30岁。瘦长脸,浓眉,鹰钩鼻,蓄短须。即使是照片,也能感觉到不算太友好的眼神,倨傲,隐藏着的不安,以及不确定的惶恐。
小姜问:“这根项链,你带了几年了?”
夏菁说:“和你一样,六年。”
快乐的,独立的,强势的,无所谓的。一切,都是装给别人看的。成为惯性后,连自己都以为自己可以看得开。
夏菁问小姜,是否愿意看下她的文身。小姜点头。于是,她站起来,脱下裙子,露出黑色的半透文胸,琵琶样的肋骨,弧度优美的腰线,蕾丝镶边的丁字裤。她转过身,手指摸索到左边臀部上方,问:“看到了吗?”
还是蔷薇。黑色的枝叶,酒红色的花朵,层层叠叠的花瓣,开得很满,异常浓烈。蔷薇往上一寸的地方,有道丑陋的疤痕,是利器滑过的印记。应该已有颇长的年份,但外翻的肉,仍旧触目惊心。
夏菁背对着,问:“你觉得我是个很随便的人吗?”
小姜摇头。
夏菁说:“我只有过一个男人,我一直努力地希望着。但是他要结婚了。”
我们都不是运气很好的女人,让我们倾心的男人永远都不可能带给我们简单的幸福。错的时间,错的人,错的爱情,错的希望,一切都是错误。只有遇到过,是唯一的甘愿。
原来,希望与回忆并不一样
蒋小姜与夏菁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后。夏菁决定离开这个城市。临别前,她们一起做了趟短途旅游。
小姜说:“带你去我的老家。我们可以沿着古海塘一路向北。”
最早的海塘始于910年,因为钱塘江以每年30米的速度不断变更江道,海塘就一直处于不停修建的状态。明代的江槽是以龛山与赭山为南大门,到清代则已变更到以西兴、瓜沥为界了。时至今日,古海塘已成为沿路村镇的交通干道,唯一不变的是它的高度。车开在海塘上四下望去,两边的房屋都足足低去十五六米。
在瓜沥塘头,她们下车。塘头老街保存完好。潦草修固过的老屋,密密麻麻不留空隙地排列在街的两侧。街道狭窄,铺着青石板,两边都是敞开的店铺,能看到城市里看不到手工品。
蒋小姜牵着夏菁的手,一步步走进时间的轮回。28年前,她与他同时在小镇诞生,两家人是真的“门当户对”。童年最喜欢玩的游戏是站在各家二楼的临街木窗前,彼此放出纸飞机。他的飞机总是可以扎实地飞进她的窗户,而她的,总是半途跌落。
老街上有人认出了小姜。一个如核桃般的老婆婆,她说:“你是小姜吗?”小姜点头。老婆婆说:“你出去快20年了,好像与小时候并无太大变化。”
她们在小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早起来去爬龙王山。小姜说:“山顶的白龙寺香火很好,虽然我们都不信,但据说那里许愿是很灵的。”
初冬的早晨,风已经显现出凛冽。金黄色的寺墙在熹微的晨光中,泛出神秘的朱红色。两个女孩并肩站着,四周无人,世界如新。
小姜说:“夏菁,谢谢你陪我回来。”
夏菁扭头,微笑着抱抱小姜,她说:“我们可以分享很多事情,比如,对未来的希望。”
小姜说:“你对未来有什么样的希望?”
夏菁说:“在不算太老的时候,遇到合适的人,忘记错误的人。我希望这个黎明,会带来好运。”
小姜说:“我觉得生活是江潮,它总在不断推翻,不断变更,而我们只是海塘,顺应它,努力地保护住能保护的东西。总有一天,它会平息下来,会给出最后答案。所以,我希望不带悔恨的老去,如果真有宿命。”
原来,希望与回忆并不一样。它不应该被拿来分享。它本来就不能分享。隔着水面的两个人,总有一个是倒影。
但,你是我在正确的时间里,认识的第一个正确的人。
照片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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