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恩：那些飞扬的花儿－［散文］

那些飞扬的花儿-[散文]

 张佳恩/文

　　走近西溪，这个令人魂梦萦绕的世外国度。秋天赠与这片土地的，是一片飞舞的精灵，莹白如雪。淡淡的夕阳，穿过芦丛的间缝，染出圈圈光晕，光华流转。秋天的江南，总是还挂着那一抹一抹的苍绿，西溪大片大片的芦花，便是在这绿色的映衬下，白得透明，如梦如幻。
　　穿走在这片芦田里，看高高低低的芦苇，顶着那一头蓬发，招摇在徐徐细风里，那三三两两被我们拂动的芦枝，挥出一朵朵一丛丛细小的芦花，顺风飘扬，不知将洒落在哪片遥远的地方。偶有一两个摄影师，端着相机或轻走在芦与芦的空隙，或静俯在一丛芦花前。芦花在他们的镜头里，显得那么闲适，从容。芦花是他们手中的画，而他们和芦花，是我们眼里的画。
　　如果说芦花是闲适的，那么新娘身边的芦花，便充盈了满满的幸福感。婚纱的洁白，似乎比芦花更甚几分。那张扬在婚纱里的笑容，满满溢出，于是，芦花也幸福而笑，夕阳把它和她，染成一片金黄。白芦，让人遥遥想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想起“君当做磐石，妾当若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想起浔阳江头，荻花瑟瑟……于是，很多人把爱情盛放在芦丛里，于是，在这个结婚的季节里，多少张幸福的婚照，从这里诞生。
　　他们从天南地北而来，停驻在这一丛丛荻花前。他们被赋予的名字是“游客”，游客，远来游玩之客也，自然对杭州的名景之一——“西溪芦雪”是相当好奇的。如果说他们来看荻花的路上是觉得“应该看”，那么在见到荻花之后，就变成了“值得看”。并不是每一处名景都能冠上“不枉此行”的情感，而“西溪芦雪”，无疑是毋庸置疑的。三五成群，那激荡的热闹，生生把悠闲静雅的芦丛，变成了欢闹的场所。荻花在这一刻，也该是闹腾着欢笑着的吧。荻花太静，太沉思，尤其是在夕阳西下时，也只有人的闹腾，才能把这远离人间烟火的荻花，拉到尘世中来，沾染上那么一丁点的人气。人总是太过贪心，把这满湖的芦花看尽了，还想把它留住，带走。于是，相机对于芦花来说，是太过于熟悉的东西。在相机前扬起一张张灿烂的笑脸，都以为靠在荻花身侧，就是和秋天并排站在了一起，以为用镜头留住荻花，就是把那秋也藏了进去。荻花无语，任去，任留。
　　游客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都是匆匆过客，西溪的芦花认不得那么多人的面孔，不过那些当地住户的笑容和名字，想必都是记得的。他们偶尔得闲，必是会想到来这里走走的，不像原来的游客那么热闹，他们往往是安静的。游客待在芦花身侧的时间太短，所以在有限的几个小时里，芦花是主角，都想要一眼看断这丛芦，印在脑子里，留在相机里，都带走。而这里的住户则显得幸福多了，什么时候想来了，就过来看几眼，或在这里散心，或在这里寻个私密空间独坐。当然，有什么不好对人讲的心事，也可以在这里说。这时候的芦花，是听众，是看客，是那让人安心的存在感。
　　西湖如诗，西溪如词，西湖是“淡妆浓抹”，西溪是自然清淡。如喜爱西湖般，众多的文人骚客，也把墨宝留在了西溪。“西溪芦雪”，在清代的时候就以“芦花万顷，皑若积雪”著称，成为当时的“西湖十八景”之一。而如今的“秋芦飞雪”，成为了“西溪十景”之首。秋芦如飞雪，却比雪多了一丝灵气，那飞扬的点点滴滴，在飘落的那个地方，又将产生新的故事。杨文莹说：“何处无芦花，芦花西溪好。溪鸟吾前身，溪花吾故人。”施万如是感叹:“白露带蒹葭，月光翻在水，恍若御天风，高歌云汉里。”郁达夫在秋雪庵看荻花时，花还不曾盛放，问得荻花怒放的时间，和老僧无相相约再看荻花（郁达夫《西溪的晴雨》）。感性如徐志摩般，必然少不了对西溪的回眸：“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也有朱生豪深情的品赏：“遥想孤舟寒月夜，有飞雪，扑琴弦” 。 西溪芦花，在文人的一路高歌中，飞舞依旧，宠辱不惊。
　　驾一叶扁舟，穿蜿蜒河道，看芦花倒映水中，在云朵间飘舞。微微的水波，扬起深蓝浅蓝，颤动的日光点点，跳跃晶莹如珠。芦花，为这片生机勃勃的河面，抹上一笔专属于深秋的慵懒。在密布的水网中穿行，惊起飞鸟数只，飞鸟惊动那几株沉睡中的芦苇，于是，芦花如漫天大雪，洒了小舟一脸一身。
　　摇船的村妇是荻花间的另一道活灵的风景。郁达夫说：摇船的少女，也总好算西溪的一景，一个站在船尾把摇橹，一个坐在船头上使桨（郁达夫《西溪的晴雨》）。彼时的少女，已成了现在的妇人，依然在那个河道，依然在那片芦苇旁，摇着那叶郁达夫坐过的小舟。岁月在偷偷地走，不知道荻花看到了否。摇船人已从少女到妇人，而荻花年年开依旧。小舟淹没在一片丛林里，空留下，微波闪烁。
小舟的前方是一个孤岛。该孤岛是西溪河渚湿地的最中心，四面环水。秋雪庵便是在这座孤岛之上，始建于宋淳熙初年，是赏芦的最佳地方。清代文学家张岱今在《西湖寻梦》里这样说：“其地有秋雪庵，一片芦花，明月映之，白如秋雪，大是奇景。”弃舟登岸，踩上庵前的一个小埠头，突生一览天下芦花的豪气。登上藏经楼远眺，一幅清淡水墨画顺势铺展，绿色在大片芦花中穿越，芦花围裹住那夏的遗留，半是遮掩，半是喧闹。
　　正看芦花在那摇头顿首间，木鱼声突然响起，声声扣在那山野间，回响在丛林里。忽的想到“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佛前的唱词，把这小孤岛，更是断了那人间烟火。秋雪庵，没有外界寺庙的满室香火，只见一尊大佛，看着那门外的花开花落。插上三支香，额间一抹虔诚，弯腰时，心中有许愿的声音响起。有幸见到释觉达法师，正做晚课，不敢上前打扰，怕惊扰了那心中的佛，于是便悄悄站在旁边，看这秋雪庵唯一的一位师傅，与这小岛相处的方式。
　　夕阳西下，五彩的天光衬得那白芦，如每个人梦里面的那个童话。唯有梦里，唯有梦里，才见这层层晕染的，白光。晚风骤起，吹动这芦海，芦海便如那天上的云海般，涌动如潮。芦海逾深，秋逾浓，说秋天是这芦的归宿吧，不如说芦是这秋天的盼头。自然，也是你的盼头，我的盼头。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如此的芦海，看不得人太久，这不似人间的画境，让人舍不得逗留，怕惊扰，一个秋。于是，小舟一叶，背着那漫天云彩，芦花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