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杭州的这点机缘,最远可追溯到早年读的古诗词,“杏花春雨江南”,“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此等清丽的诗句对当时的我有着无比的蛊惑力,造就了我的一些飘渺美梦,潜流细细,在关键时候推波助澜形成了我今生的命运。97年高考,我考的不错,只要愿意,北京、南京、桂林、昆明、青岛,这些我想去的城市里,都有几所大学等我去读,然而最后一刻,我却选择了杭州,看似偶然,其实必然;于是在一个清秋天气,我揣着录取通知书,有如一只迷途的苍鹭,落入了西湖的藕花深处。
最初四年,我生活在那个宋词般精致的学校,这大观园,有看不尽的江南林黛玉和四方来的莫愁,有数不尽的红如石榴的日子可供荒废,我有时也不免被这暖风曛得微醉,昏昏然淡忘了江北父老寄在我身上的一片热心。大多时间,我都花在了读书和游山玩水上。看的多是与专业无关的书,十九世纪那些国外大家的长短小说差不多全读了,宗教、哲学、美术、生物、政治等书籍也多有涉猎,古今中外的诗词读的更多,却泛而不精,结果往往是如风行水上。看书之外,我常独乐于杭州的山山水水,西湖边,宝石、栖霞、五云诸山上,处处都曾留下我的已被风雨洗去的屐印,若真如古人所说一个脚印开一朵花,那真是无处不飞花了。
好景不长,四年倏忽而过,事如春梦,了无迹痕,留给我的只有几大本不愿重读的日记。2001年,我毕业了,幸好当时就业宽松,我的专业又属紧缺,尽管学艺不精,供我选择的去处也还不少,北方有几个单位更是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紧催;我再次选择了杭州,这次应该是出于留恋,留恋这里的一片水、三两棵树、五六座山头和数张隐于城角巷尾的笑脸。毕业后,常回母校,却一次比一次失望,三个月前我写了一篇小文《心有悲戚赋不成》,其中一段:“出楼向东,是当年的女生宿舍区,第一幢(四幢)的2412房间住的就是我班女生,当年楼下一喊,即有几颗美丽的脑袋探出窗外。校园风物种种,记忆中最美的就是这一带,一想起,便感觉眼前百花盛开,好一个姹紫嫣红开遍!可惜,转眼之间,‘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今后,再想起这个地方,恐怕压到眼前的只是这片废墟了吧,这也算得上我害怕来学校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大概是怕遇见当年的老师,那时不用功读书,学业无成,愧对他们的苦心;浮世几年,虽不致于给母校抹黑,也没增添什么光彩;此时走在学校,颇有点浪子回头的意味,浪子的悔是最真的,心也是最可哀的。”
我在钱塘江边一家国有改制公司一上班就是五年,其中升谪荣辱、勾心斗角之事一言难尽,这里真称得上一个具体而微的中国官场,完全可以写一部新的《官场现形记》。在这里我的书生意气几乎消磨殆尽,幸好还留下一点,正是在这点余火的照明下,我选择了离开。惟一的好处就是清闲,这几年我大部分的文字都是上班的时候写的。不久前,整理了毕业后写下的作品,约五六十万字,自己略看得过去的也有几篇,可以印一本小书了;但理想中的文章至今没有写出来,就算将来梦笔开花偶然写出一篇两篇,对己对人又能怎样,终归是虚妄。几天前办事路过秋涛南路,特意转了弯,想看一看我工作了五年的所在,婺江路31号:“这是个安静的地方,春有紫藤瀑布,夏有茂郁的葡萄架,秋天有蟋蟀,冬天高大的烟囱上倒挂着白草。”却一下子没有找到它,我吃了一惊,好象打开镜子只看到一片空无。好不容易找到了几处尚在的参照物,才确定了它大致的方位,废墟矣。没什么好伤心的,也没必要在此盘亘太久,那门口的大片紫藤花将开放在别处、开放在我心里,那葡萄架、那一天一天鼓起来的葡萄已写进了我的诗歌,这里将成为另外一些人的新世界,祝愿他们在此比我过的快乐。
工作之余,交往的重心也发生了偏移,先后结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文学上的朋友,“有了这些美好的朋友,我的世界一下子从‘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转入了‘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2002年和楼河、炭马、胡人、古荡、江离创办了民间诗刊《野外》,起始一年出两期,再一年一期,已出了六期;2003年开始了每月一期的“野外沙龙”,已举办了27期。文学永远是一个人的孤军抗战,“野外”对我的最大意义,在于建立在共同信仰之上的我们之间的那种兄弟般可贵的友谊,这也是我最为珍惜的。
今年六月,我终于离开了那家香料公司,半年来辗转更换了两家单位,但愿能够早日稳定下来。再过几天,就是公元2007年,我来杭州也十年了。十年不算短,里面隐藏了多少个千钧一发的时刻;也不算长,想拼凑成一篇三千字小文都如此困难。从二十岁到三十岁,这应该是我人生最好的十年。这十年,我拿到了一个学位,成了家,交了几个朋友,写了敝帚自珍的几篇诗文,攒了一点只够应急的小钱,仅此而已。过去的十年,过去之后才知道有许多该做而没有去做的事,有许多该做好却没有做好的事,也有许多不该做却做了并做得过分的事,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总是事后诸葛亮。过去了无法重来,那就不说也罢。虽然濩落,还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且放眼将来。
接下来的十年,在醍醐灌顶之前,估计还是这样糊涂度日,不出什么变故的话,尽管“长安米贵,白居不易”,我还是舍不得离开杭州,还是与这越来越少了自然之气的西湖为邻。人生无处不风涛,谁又能预知将来之事,二十岁以前的我,做梦也想不到这十年间发生我身上的种种事情,三十岁的我又怎知四十岁之事?只能凭经验和习惯约猜一二罢了。
下一个十年,不管在不在杭州,日子肯定不如这十年好过了:第一是必须要解决安居乐业的“居”字,正如郁达夫在《住所的话》中所写,“自以为青山到处可埋骨的漂泊惯的流人,一到了中年,也颇以没有一个归宿为可虑:近来常常有求田问舍之心,在看书倦了之后,或夜半醒来,第二次再睡不着的枕上。”若回两千里外我的家乡,在老宅上建一座“风雨茅庐”,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在寸地寸金的杭州却如痴人说梦;何不还乡如丰子恺那般造一座“缘缘堂”,何必在他乡被寒风所欺呢。
不愿还乡,大概是为了自己的事业。然而有什么事业可言呢,古人万里求封侯的执著和欲回天地的雄心现在我是一点都没有,“穷年忧黎元”的肚肠尚存一点,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像济慈那样安慰自己说,每个人都必须承担自己命定的一份。“人生衣食真难事”,眼下我所做的一切努力似乎只是为了一口饭吃,我的全部事业是努力过好日常的生活,童年、少年的经历,让我清楚地认识到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再没有比过好日常生活更艰难更严峻的考验了;想起以前的那些空头大志向,真是可笑复可叹,普普通通的生活都过不好,其他的无非是做梦。另外,下一个十年,孩子要上学,“子不教,父之过”,父母年纪也大了,“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也是自古以来的两件大事,想做好恐怕不容易。其它无法预料的小事就更多了,这些小事对我这小人物来说,不一定算小。自己身体健康、国家太平无事还好,否则,将来的生活更是不堪想象了。一句话说完,下一个十年,再不可能像过去十年那样优游度日了,真是“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2006-12-28,修改于2007年元旦
《网络写手自荐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