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天气乖戾的夏季,如果没有计划的话,恐怕是要成天昏睡不醒的。三国时代的诸葛孔明先生,就是在求贤若渴的刘皇叔的三顾茅庐时,蒙头大睡,以示对荣华富贵的蔑视。悠悠醒来后,又悠悠地独自吟了一首诗:“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把一代名士的风流倜傥表演的淋漓精致,也从此成为中国文人千年萦绕的情结。
我辈之人,虽不是“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但也很虚荣地向望这种待价而沽的生活。当年毕业时,奋不顾身的跻入人才市场,手持六级英语,优秀学生干部等一大箩红本本,却不料,那种尤抱琵琶半遮面的少女矜持心态,不到两天就消失殆尽,变成青楼女子王婆卖瓜似的狂跌贱卖!其惶然凄楚之情,又有谁知。晚上蜷缩于潮湿且充满男生汗臭的寝室,翻看一路仆仆风尘也相偎相依的诗集《脸庞上的恒星》,孤芳自赏得唏嘘不已!
快毕业了的感觉,既兴奋,又紧张。小时候断奶时有父母相伴,跌倒时有父母搀扶,可现在你自己一直渴望的自由就横亘在前,你回头来时的路径早已杂草丛生,关于未来的无常和神秘,和生命的脚步在不停地催促你,去赤条条地披荆斩棘,去判断不能后悔的歧途。却还要一路顾盼留恋,洒播友情爱情亲情,唱到“落花人独立,炎凉己自知”。
还记得那是个下着初雪的早春,我一人跳上东去的列车,背着鼓鼓的行囊,穿着那身白色的披风,满面稚气的出发了。
在杭州电子工学院的附近找能住下的旅店,谁知还是来迟了,全国各地的“人才”汗牛充栋般填满了几乎所有能躺下休息的地方!四处碰壁后,我在丝绸工学院的招待所门口碰到了一个和我同病相怜的人,来自南昌航空航天学院国贸系的应届毕业生,遂结伴而行,我们商量去更远处去找栖身之所。拿着地图,有点茫然地在繁华的大街行走。大半天过去了,除了价格很贵的套房,我们根本找不到安全又价廉的住处,我有点灰心,在路边忽然瞥见一家书店,就说:“去里面先看看书再说吧!”,同伴很吃惊,好象没有房子住今夜就会露宿街头,形同乞丐,惶然如丧家之犬,何来雅兴逛书店乎!?
这是一个很平常很不起眼的小书店,在文三路上,10路车团校附近,吸引我的是它的名字——“素人书坊”。
里面的书多是些面向附近高校学生的文学书,名著不少,通俗小说也有一个租借的专柜,我随手拿起一本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看了起来。当时我朦胧的向往成为心理医生,以为生活水平提高了,肉体康健的同时人们必然会面对灵魂的堕落和脆弱,就如同当年在东瀛学医的鲁迅,发现拯救灵魂远比治疗疾病更要紧后,弃医从文那样!
一翻就知道书是盗版的,书页泛黄,字迹糊涂,96年第一版还标价25元,但书的价值却是无穷的!这就是那些伟大的作家哭笑不得的地方。落魄的才子不是才子,地摊上的名著就不是名著了么?
一个娉婷的女孩走过来,声音很清柔的说,书喜欢吗?是店里的营业员,但是很显然她只是个学生,放假打工的罢了。我有些吃惊地暗想,你怎知我喜欢这书,我非得买呢!再说店里又不是我一个人,你缠我干吗?真扫我光读书不买书的闲情!
你不知道喜欢读书的人多半买不起书吗?
奇怪,我发觉她在看见我眼睛的刹那,脸红了。
再环顾四周,天啊!店里竟只有我一人,同伴去隔壁买摇滚磁带了。我定定神,然后很肯定地说:“你这有日本紫氏部写的《源氏物语》吗?另外这书好象很旧,可以打折吧!”。我掏出了惯用的还价技巧。
她怔了一下,说这个我可不能作主,于是她把店里的老板娘叫来了。看上去是个年龄打八折的老太婆,化了很重的妆,女孩对她说了几句,她走过来,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对我说:“小伙子,是来找工作的吧?如果你能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我不仅这本书送给你,而且还会提供你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
我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既是得意又有几分悲凉!
女孩和老太婆很吃惊地望着我。
我说,什么问题,你快说吧!我是来找工作的,不过不是来找你这种工作的!
老太婆说:“我在隔壁不远处有个新开张的茶楼,叫梧桐茶楼”。
我想起来了,拐弯处是有个仿古气息很浓的两层小楼,窗口飘着一个黄色的旗子,写着个大大的隶书“茶”。
“你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吗?”,老太婆接着说。
“你是不是有个儿子,然后你希望茶楼能象一棵大梧桐树,为你引来一个贤惠的媳妇!古人说,梧桐栖凤呀!”,我说。
我又哈哈大笑起来,眼泪又笑出来了!既是悲凉又有几分得意!老太婆先是一怔,然后笑出了满脸的菊花!
就这样,书变成了我的,房子也有了。是附近某中专的宿舍,那个女孩的学校。她告诉我,她是西部来的,家离得远,于是就留校,假期打一份零工,补贴一点生活费用。我问她明年毕业何去何从?还会从事现在所学的专业吗?
她的眼神里透出对未来的迷惘!我觉得有点心酸。可能是从别人的盘桓无助与恍惚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退一步想,毕业时有多少人会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希望在那里呢?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有多少人会去坚持最初的所学专业呢?然后女孩们希里糊涂的嫁人,等待自己被岁月催老,男孩们不知不觉的变得世俗与玩事不恭起来!这就是那些在校园里一直朝气勃勃的少先队员的结局吗?
在随后的一个星期。我和同伴一起忙着去面试。
他是学外贸英语的,却偏偏想去当老师,我则循规蹈矩地去医院。每次奔波了一天回来,我们都会回到店里看她,谈一些找工作的趣闻,或是陪她看店,卖书,我还会端着一本鲁迅文集,摇头晃脑的朗读那篇《三味书屋》,象那个书中的私塾老秀才般吟到:“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我发现,外表忧郁的她原来那么爱笑,每次我都担心她会笑得透不过气来。她会陪我们在男生宿舍喝啤酒打老K,带我们去食堂打饭,帮我们洗汗臭味十足的衣服。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三个人相亲相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就象是兄弟姐妹!
为了方便,女孩还帮我们借了两部自行车。其中一部是她向她的老师借的可变十速的跑车。那是个春天的黄昏。天黑的很早。她的老师住在一栋教学楼的三楼。放假了,校园黑兮兮的。楼里更是有点伸手不见五指的味道。不知为什么,我和同伴都很紧张,仿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到了二楼的楼梯。女孩说,你们在这等我一会,我到老师那借了车钥匙就出来。我们说,那好的,不过快点。我们在黑暗中站着,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象是竭力倾听点什么,却只听见彼此的气息很重,仿佛就在耳边,心跳的象个小兔子!惴惴不安!
女孩走后,我们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得慢!过了一阵子,我们有点不耐烦,就走上三楼,看见楼道的尽头是一个亮着灯的房间。但是好象听不见人说话的声音。我们心烦意乱地不知如何是好。就站在不远处竖起耳朵偷听。
突然。房间里传来女孩的小声的啜泣和伴有男人很含混粗鲁的声音的响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的心仿佛被一下子提到嗓眼里!
“小玉!小玉!”,我们不约而同地大叫起来,在寂静漆黑的楼道里显得特别响。里面的声音忽然消失,然后女孩的哭声响起来。管不了这么多,我冲过去,扑在门上拼命的捶门,和同伴死劲的撞门。不知是门没关牢,还是我们把门撞开的,反正门砰一声就开了,男老师模样的人很是惊慌失措,黑吁吁的怎么门外冲进两个人来!?
我狠狠地瞪着他那副衣冠不整,油头粉面的样子,恨不得吃了他!
回头看见小玉,衣衫破损,头发凌乱的蜷缩在床的一角。见我们进来,她不顾一切地扑到我们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用不着多说什么了!我看了同伴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冲过去痛快地揍了起来!那可恶的男人只是叫饶命饶命,而且是压底了嗓音。我们揍累了,扶起小玉要走,那男人歪着被打淤青的脸说,你们是她什么人。
我站在门口吸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我是她哥!再欺负她,我会废了你,信不信!?
校园里是呆不下去了。而且我的工作基本上有了着落,和卫生局签了工作意向的协议,等着年后的敲定,而同伴在杭州没有中意的单位,他准备去临安的经济开发区一家外贸公司面试。
和小玉告别的那一天,天很冷,下着纷扬的小雪。
我们去西湖边逛了半天,说着童年和大学的趣事,照像留念,不停地逗她开心,可是她仍然掩饰不住眼中深深的忧郁!
我提议,明年等小玉毕业了,我们也工作安定,一定要携手同游西湖!可是小玉竟感动得哭了!
除此之外,我又还能说什么呢?
说,别害怕,我们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说,跟我们走,死生契阔,天涯海角!?我们自己都不知明天飘零何方,我们现在有能力为她撑起一片天空么!?
那一刻,我紧紧握着她冻的像红萝卜的小手,轻轻地安慰:“我们说好还会再见面的!我们会是你永远的朋友的!”。
第二年。我如愿地来到这个城市工作,同伴也在临安定居了。可是,小玉毕业前突然消失了。同学都不知她去了何方。有人说她去了海南。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她为何要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她好象从未在我们面前提起呀!
我后来突然想起,去年年后我给她写过一封信,告诉她杭州的工作出了麻烦,恐怕不能来杭州工作了,然后我很潇洒的用浪漫的笔触写道,将跨海到海南,到天之涯地之角去,因为我喜欢将自己放逐云云。再后来断了联系。天啊!不会是为了去找我吧!
时间象流水,更象这城市的车流人流!曾经陌生的城市变得熟悉和亲切起来。只是我没再去过梧桐茶楼,哪怕是恰好路过,我都要小心奕奕的避开,好象是怕惊扰一个未醒的梦!渺小的我,就象颗沙砾,已渐渐融入这座温柔城市的蚌壳之中。日复一日,忍受着磨砺,希望某一天,自己能够变成一颗美丽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