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红颜，那一世的长情

7月6日，礼拜天，正值有朋友自己驾车回老家，一直惦记着两个多月前在家乡补办的第二代身份证，便顺了朋友的车，走杭金衢高速，回了一趟家乡。

虽是家乡，这七八年来，因着自己远走了异乡，父母亦久居杭州，所以难得一回，可数的二三次，都是匆匆来去，这次回去，本也是算好到镇拿上证件就直接返回的，没想恰好遇上政府部门铁打的休息日，只好安下心来，闲留一夜第二日取了再走。到了镇上已是中午时间，梅雨后的江南太阳火辣辣的，没有春日里的温柔多情，虽带了伞，走在路上还是缩着身子，直往小镇街道的树阴底下躲，小镇上三三两两走过的路人从身边穿过，从他们的眼中，可见着一抹小镇居民那份纯朴的用于馈送异乡来客的善意微笑，叫人心生悲凉的亲切，故乡啊，我这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今夜，我不是归人，而只是过客。

取不了证件，这一个下午的时间，我该如何消遣？即然回来了，就回到村上走走吧，离故土近些，再近些。镇上回到村里有三公里的路，记得十年前的时候，就有小中巴车直接经过村里开往一个九峰景区的，下得车后，打听了一下，原来这多年来因为村镇上二十至四十岁的年青人都已经去了城市发展，村镇上只留下了老人和孩子，常住人口已经很少，有留守的村民，来去也都有自己的交通工具，加上今年油价飙升，营运车入不支出，就再也没有这实惠方便的小巴车。这大热的天，是否值得特跑了回去？正踌躇之时，经过一家小店门口，门口的女人远远的叫着我的名字，呵，原来是同村远房的一个表姐，在镇上开了一个鲜花店，她说，她老公正好要送小孩去村里，等他老公回来，可以搭他老公的车子走的。坐了一会，聊了一会，她老公回来了，就出发前往我心中念念的小村。

从镇上到村里，三五分钟的车程，只在一转身一回头之间，下车的地方，是我家的门口，从这里往前两百米是一片茶树桃园，往右三百米是一座占地三十公顷的西畈水库，水源供养着这座县城以西的十几万百姓。说是小村，其实不小，有常住户口一千三百多人，与我同龄一起长大的，就有三十来个。而如今回去，这古老陈旧的村庄，一切都显得黯淡而破败，年轻人都离开家园去寻梦，读书的孩子现在学校都转到镇上，村里只留下了老人守着老宅，看着家。村里安静极了，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狗吠，也仿佛离得很远，夏阳炽热的温度，小院树上的知了被烤晒得长呜不绝，让人思绪更添乱了几分。我家的院门是锁着的，因为没有准备回家，没有带上家门的钥匙，只得通过铁门的缝隙，望一眼院落里满地爬着的南瓜，那是父亲正月里回家种上的。东一个，西一个，长长的梅雨季节，雨水滋润的南瓜结的很壮实，只是远远的，不能亲手摘一个，呵，还是去村里转转吧，看看我可爱的乡亲。

往左走，并排的院落，是我家最最隔壁的邻居，他们家姓华，跟我家一样，是三十五年前移民到这个村庄，每次回家，我总是习惯性地去他家坐坐，这次回来之前，就已由我母亲说起，华家的伯伯83高龄因骨癌去逝，现在家里是否有人？他们家的门虚掩着，轻轻推了进去，里面似是有声音，惊喜地叫了声大妈，马上出来的是大妈40岁的独儿跟47岁的大女儿，是我从小叫的大哥大姐，原来今天是伯伯逝世百日，儿女们回来上坟的，如果不是周末，也许还不能遇见。亲人相见，心中倍感亲切，而看见堂上大伯的遗像时，心中涌动的是莫名的悲凉。大妈71岁，颤微微地拉了我的手：囡儿啊，你伯伯没了呢，就留我一个人了。。。大姐也呢喃着：以前住着老房子，房子小，兄妹多，大热的天，都挤在楼上阁子间，现在装了空调了，老人却无福享受，大姐年轻时白净漂亮，前几年有见，还是美丽优雅，这次看到的，却是满头黑发白了一半，问起，她说，一是女儿远去昆明读书，日思夜想，二是一直健壮的老父亲忽然去逝，心痛肉也痛，说话间，眼角落下泪来，帮她擦去。一个下午的时间，喝茶聊着，陪伴着一起回忆，大姐说，移民的时候她十三岁，以前的老房子是黑黑的，砖木结构，不像现在的房子那么明亮，那时候一个人在家她会害怕。。。说了很多，到了后来，她自己笑笑，说，都道是人老了才会喜欢回忆，芳啊，你看，我这不是老了吗？芳，你也要赶紧嫁了，不要再拖下去。我平静说道：是呢，再拖下去，自己都要变的没有信心了。心中却是黯然地，想想自己何尝不想把自己嫁掉呢？可终究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才能托付的了此生。

下午，大姐回市里，说第二天女儿要从昆明回来，叫我晚上留在这里，不用回去，也正好自己无处住宿，便答应了下来，后来有朋友打了电话来，说他正从玉山来金华，准备一起回杭州，我在老家，就让他转了车来，再作伴一起回杭州，五点多时，跟了大哥的厂车，去镇里车站接朋友，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镇上狂风乍起，飞沙走石，马路边两排梧桐树的枯枝都被刮了下来，随着狂风起舞的，还有垃圾堆里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儿，路上行人逃似的瞬间消失无踪，我等待的地方，是同村人开的一个小店，有老人说这风怎么有这么大，从来没刮过这么大的风的，家里屋顶上的瓦片不知道会不会被吹走，今年啊，真是一个多事之秋。风刮了二十来分钟，雨下起来，一天的高温，这会儿降了下来，雨点溅到身上，竟是冰凉的，叫人徒生了几分寒意。可惜我所等待的，并不是心上人，一个小时后，朋友到了，下车后，说了句：在车内看窗外的狂风暴雨，那种感觉，很壮烈，似是一场兵荒马乱里的逃亡，前去搭救那心爱的姑娘。在雨里，共撑了一把伞，心里尴尬着，普通的好朋友，要如何接待才好，带回村里吗，村里的乡亲会不会多想？留在镇里吗，一男一女住宿多有不便，想想算了，已经答应了回去住的，还是带回大妈家吧，而且大哥在家，也方便些，就打了大哥电话，他在跟同事一起吃饭，让我们等他跟他车子一起回去，我们两个人就在马路边找了家房店，点了几个家乡的小菜，吃过晚饭，天晴了，悠闲地在小镇的街上兜兜转转，走过小镇的中心街区；走过有着几百年历史的老城皇庙；走过小镇的重点中学——小镇纯朴的民风，走出一代代纯朴智慧的农家儿女。走着、聊着、感受着，闪电又起，走进一家年轻时尚的餐饮小屋，刚点了饮料，抬头间，倾盆的大雨经过灰黄的楼房、经过小店门口广告灯箱的明亮灯光泻下来，（有拍了一张照片，只是效果没出来，下次回去，我定带上相机，一路留影。）雨停了，再坐了一会儿，大哥他们也过来了，一起回到大哥家，然后他们男士泡茶聊天，夜深，洗漱睡去。也许是一日的疲劳，也许是乡村的宁静，这一夜睡的特别香。

早上五点左右，迷糊中醒来，大妈已经起来，轻声说：囡，你再睡啊，我起来做烧点稀饭吃。本想继续再睡的，窗外的鸡此起彼浮地鸣叫起来，谁家养的狗也跟着吠叫，然后想着大妈那么大的年纪，颤微微的身子还要给大家做早餐，再也睡不着了，起床下楼，洗刷后帮忙拎了水一起做起早餐来。大妈烧火（注：他们家有煤气灶的，只是大妈习惯了用灶台做饭）我没别的事做，就搬了小凳子坐在灶台边陪着说话，看着大妈瘦小的身子，忽然想起便又淘气起来，认真问道：姆妈，你年轻的时候一定是非常漂亮的吧，大妈笑笑，说，你怎么知道的呢，我说看大姐她们啊，特别是三姐，那么标致的人，而且四姐妹三姐是最像大妈的（三姐现在也四十多岁了，依然地美丽优雅，三姐的女儿像三姐，现在十三四岁，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唇红齿白，眉如弯月眼若星辰，只是这次不在，三姐四姐早上回来中午就匆匆回市里了，没能遇上）大妈思维稍有停顿，然后陷入回忆，眼睛里泛起了光，美丽温柔的（这一刻，我似觉坐在眼前的不是一位老人，而是一个美丽多情的青春女子），断断续续的思路，说着：“是啊，年轻的时候他们都说我是新畈乡第一个呢，那一年啊，我才十八岁，你伯伯29岁，他们家里穷的啊。。一直没有娶上媳妇，后来建放了，共产党让穷人当了家，他才进了人民公社，开始有人给说媒，说了两个都没成，问他自己有没有看上的，他说经过我们村的时候有看到一个小姑娘，说就想娶这个姑娘，媒人就上门来说，我爸答应了，我不想嫁的啊。。。结婚那天，他来接我，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啊，从来没走过那么远的路，从下岭头到新畈，三十多公里的路，走着走着，走不动了，后来就坐到下岭头那棵大樟树下的石头上哭了起来，你伯伯就把我背起来了，一直背到了新畈。后来过了六七年，我二十五，他都三十六岁了，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公公婆婆要他离了，闹到了公社里，他不肯，好在爷爷奶奶喜欢她，后来没离成，到了62年，他都快四十岁了，才生下了你大姐，后来有了你二姐、三姐。。。”聊着天，早餐熟了，镇上上班早，大哥已经起来，我那朋友也已经醒来，大家一起坐下来吃早餐，大妈却一个人坐着，说你们先吃，我现在不饿，亦不知道她是真的不饿还是习惯了坐在一边看老公孩子吃完了之后再吃，一会儿，大妈想起来，又说，你大哥跟丽萍姐他们说要送我去敬老院的，我不要去，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没关系的，又不害怕，在家里还可以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视线又变得朦胧了起来，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是在回忆那段青春岁月，如蔷薇花般的红颜，还是英俊多情的夫婿？也许这一切不过是我脑瓜子里编织的故事。只是，她的神情让我感动，在她的眼神里，我读懂了她与他之间那一世的长情，而我也是第一次发现，一张写满岁月风尘的脸庞竟然可以用美丽两个字来形容，红颜可以一天天变老，皮肤可以不再光滑，身段可以不再窈窕，黑发可以变成白发，但是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美丽却不会老去。说话的时候，夏日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她一直灿烂地笑着，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告诉着我岁月的沧桑，生活的艰难，然而她仍然笑的灿烂，或者生活对于她来说就是如此，就是如此。

吃完早饭，我们起身出发，跟大妈告别，大妈把我们送到了院门口，说，囡啊，下次再回来。。。挥手之间，在我心底有着一些淡淡的失落，我想大妈也有这样的感受吧，她的脸却藏在阴影里，一直笑得很灿烂的脸此刻却显得有些惆怅，小小的身子，倚着门站着，下意识地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红颜枯骨，多少年前的红颜变成了如今的枯骨，多少年后的枯骨却是如今的红颜。。。

 席慕容诗：

父亲　为什么我不能
    让一切重新开始　那时柳色青青
    整个世界还藏着许多新鲜的明日
    还藏着许多许多
    未知的　故事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不许流泪　不许回头
    在英雄的传记里　我们
    从来不说他的软弱和忧愁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在风沙的路上
    请护住心中那点燃着的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