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卫生员牛得财曾经告诉我说:人一般都有32颗牙齿,第三臼牙萌出的最晚,大多数在18—25岁间,曰“智齿”。我的理解,智齿就是最后的那颗后槽牙。
我的那颗后槽牙是在我二十四岁开始生长的。但埋藏的很深,怎么也长不出来。它让我吃尽了苦头。
在我的青春时代,“牙疼”是个敏感词,需要屏蔽。如果谁无意间在我面前说自己牙疼,我的牙就会跟着疼痛起来。我的那帮战友都知道我有这个癖好,而且屡试不爽。
所以,很多时间里,他们谁有牙疼上火都会来找我倾诉,我就果然跟着疼痛起来。于是来人就很满足的走了,觉得自己的痛苦被人分享一半。
对于后槽牙的这个跟风行为我深恶痛绝。在牛得财去师部医院做见习牙医的时候,我就下了除之而后快的决心。牛得财是五团的卫生员,和我是老乡,而且我们是同一年兵。
这一点在我的这个故事里很重要。
牛得财的老家在一个叫铁山的地方,只是那个地方并不出产铁,是深深的大山,在老家那里算是比较贫穷的地方,所以牛得财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多少有点自卑。冬天到了,牛得财会把刚下发来的棉衣寄回家里去。一九九二年那时候的邮路上,一个包裹会辗转千里从南方的一个兵营到达北方的某一个叫牛家洼的山村。
我们的部队在一个叫川埠的小镇上。南方的冬天并不温暖,我记得那些冬日里常有寒风呼啸。卫生员牛得财的宿舍没有暖气狭小寒冷。少了一件棉衣的牛得财就用盐水瓶装了热水,当作热水袋来取暖,好在他是卫生兵不需要参加训练。很多时候,我去找牛得财玩,他都是趴在那张破旧的桌子上看医学书籍,怀间揣了两个盐水瓶,宛如孕妇一般。
他的这个样子和寒窗苦读的书生形象相去太远。
卫生队在营区的外围,外面有杂乱的山岗。牛得财的这副模样,每次都让我为山里的那些狐仙们叫屈。
牛得财的最大理想是做一个军医。为了不让我们未来的军医冻得落下什么毛病,我们几个老乡就把穿不了的棉袄绒衣均给他,但依然不见他穿的厚实起来,也就懒得再问。
军用的绒衣非常保暖,只是式样陈旧,我们都不太喜欢穿的。那时候上街去,总是喜欢偷偷地换上便衣。
穿便衣最大的好处,就是在大街上可以放肆的看美女。
写到这里我知道某些人会嘲笑我,其实你也有过这样色狼岁月。部队里除了师部医院有几个女兵,整个营区就很难见到异性。医院的女兵都是宝贝,难得一见。
“当兵三年,老母猪当貂蝉。”何况,那时候我们当兵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在部队里,制式军衣以外的衣服,统统叫做便衣。我有一件便衣,带毛的领子,是空军那个式样的夹克,是我攒了半年的津贴买来的。所以显得非常珍贵。
据说,穿这件衣服外出,和美女搭讪的成功率非常之高。所以常常有好友来借。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它是在穿谁的身上又是和哪个美女有过亲密接触。后来对这件衣服我就加强了管理,不是特别要好得人,我就不外借了。
2
牛得财就算得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这个结论的主要依据就是他上街总是穿我的衣服。当然,如果我感冒了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卫生队挂盐水。
而且都是牛得财亲自为我扎针。
整个九十年代是号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这是部队现代化建设缺失的十年。多数部队都是经费短缺。卫生队也没有钱,像感冒这样的病,一般人就开一大把白色的药片了事。
五团的卫生队只有一个老军医和一名新分来的军医实习生。
牛得财是卫生班班长,所以牛得财就算得上是半个军医。譬如给人扎针的事情,牛得财一般是不干的,除非是团一级的领导来了他才亲自动手。
牛得财给我扎针,我就有了团干待遇的感觉,但是心里非常害怕。
我害怕牛得财给我扎针的原因,是因为牛得财一般都要扎我三次才会成功。
有时候我忍不住,叫别的卫生员来扎,牛得财就会翻脸。他说我的静脉血管壁又滑又硬,别人,扎不准。
这个时侯,牛得财就一边说一边用力拍打我的胳膊,他说这样会让血管变大。直到拍打的我的胳膊麻木皮肤通红承认自己错了为止。
后来,我对牛得财一定要亲自给我扎针的这一偏执行为做了总结,我的结论是:牛得财作为一个军医级的卫生员扎一针不成功,是怕我传出去坏了他“牛一针”的名声。
据说,团长大黑子每次挂水都是点名要牛得财扎针。牛得财也总是不负厚望,一针见血,从不需要第二针。
牛得财说,“牛一针”称号是团长御赐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3.
牛得财军医生涯的最大一次手术是给人割过一次包皮。
这个手术的医学术语叫包皮环割,牛得财说,柳叶刀划过皮肤的感觉真是棒极了。
挨割的人是机炮连的老兵徐大壮。
那一次,刚好老军医休假,而新来的实习军医对这样简单的手术不屑。于是牛得财得以亲自主刀。徐大壮在老家谈好了一门对象,准备第二年退伍了就会去结婚,之所以动这个小手术,算是提前做好结婚的准备。
在部队,做这个手术的有两种人,这两种人当然都是处于有这个毛病的人群。没有包皮的做这个,叫练葵花宝典。徐大壮这样的是一种,还有一种是老兵油子混病号的。赶上训练苦的时候,为了逃避艰苦的训练,不惜以身试刀。
牛得财给徐大壮割了包皮以后,名声大振。找他做这个手术的人络绎不绝排成了长队,从此后卫生员“牛一针”成为军医“牛一刀”。
——当然这些都是牛得财的美好愿望。
事实的情况是徐大壮割了包皮以后伤口感染,有半个多月走路都成鸭子状。徐大壮一撇一歪的跑到卫生队痛哭流涕,追着牛得财要他后半生的幸福。那时候部队正是大练兵。徐大壮的悲剧表演,让许多蠢蠢欲动的家伙绝了这门心思。
好在感染期很快过去,徐达壮就不再来闹了。
牛得财的从医生涯并没有因此而落下阴影。因为徐大壮事件,牛得财在卫生队的内部会议上受到卫生队长口头表扬一次。队长说,牛得财的这一刀割的好,割掉了一些兵们的偷懒避训的资产阶级思想。
这个口头表扬是不记录在案的,无证可查。
但牛得财和我们喝酒的时候每次都要显摆一下。仿佛那不是败走麦城,而是温酒斩华雄。
关于我的牙齿,现在还没有说到。
牛得财温酒斩华雄的时候,它还好好的长在我的嘴巴里,时不时的出来捣乱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