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车过处,三十功名尘土扬……
是为记.
老歪站在山岗上,一只手拿着地图,一只手指远方那条隐约蜿蜒的小路,说:
“没错,就是那里了,开路——伙计们!”
老歪,河南人,中校副参谋长。因为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把嘴一歪,所以我们背后偷偷送他这个外号。我们背后叫“老歪”的时候很亲切,就象他叫我们“伙计”。“伙计”是老歪的口头禅,基本上来说革命军队的同志们都是老歪的伙计。这次演习的第一天,我到司令部报到,老歪的第一句话就是:“以后就跟着我干,伙计。”
老歪的这声“伙计”叫的我一楞,我赶紧敬礼:“是!参谋长。”
车上只有我们三个人,我,老歪和作训参谋小周,外号“鬼子”。我们是这次演习的箭头组,打前站。“打前站”说白了就是探路的。在苏皖交界的这茫茫荒山里,整个团的行军路线就靠我们打前站画下的地图。
在哪里埋锅造饭,在哪里休息宿营;哪个弯道车辆慢行……事无巨细都是打前站的活。
标错一条线,累死三军。
所以,鬼子一直很紧张地一边看地形地貌一边对照地图标线,但这山路实在是太颠了,一不小心鬼子就会被颠的跳将起来。鬼子看看享之如怡的老歪,就愤愤然,嘟囔一声,这个破车!
我们的吉普车是全团最好的一辆。四驱,爬坡如履平地。
那一年,部队裁军,据说我们师也在裁军之列。这是一只英雄的部队啊,全师的人都急了。后来总部的领导说,你们出一个团,我要看看他们是不是能“拉的出,打的赢,跑的了。”
现在我们正是在“跑的了”的阶段。过了这个山粱,我们团就可以一头扎进皖南的莽莽大山了。
老歪站在一块石头上,风吹动他的风衣。酷毙。
他从背上拿出水壶,仰头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靠!继续跑啊。伙计!
山下是一块平坦的草地,绿草如茵,绵绵长长的尽头是一个不知名的山村。在这荒凉的大山深处忽然给人一种草原的感觉。脚下的油门一点,吉普车欢快地向前冲去。
“停,停停!调头。”老歪忽然急叫,我被吓了一跳,我连忙一个急刹车,草地太滑了,车子就猛的调了一个180度的个。我被甩的有点蒙,转头看看老歪。
老歪向我竖了竖大拇指。嘴一歪,“靠!好,这车技高啊!”
然后老歪凑过来,“林子,这车给我也过过瘾?”老歪也是汽车兵出身,他还认为我是在玩杂技,不由的食指大动。 这是九六年的春天,那个草甸子里的野花开的无比灿烂。我和鬼子采了满满的一抱野花以后,就在看老歪。他把车冲的吼吼响,把车一个急刹,车就偏了90度或120度,总是不能调个180度的头来。老歪一头大汗,说:靠,这技术太难了。
把山花堆了一车。
我在地图的B8号路线上用红笔标了,写到:草地,注意车距,慎用急刹。
宿营地是一个叫孙家坳的小山村.红色的夕阳落下山梁的时候,大部队也悄悄的进住了这个村子。鸡不飞,狗不跳。
村庄的一些妇女和孩子,远远地打量着这只忽然冒出来的队伍,充满好奇。先遣组的营地在村头的一户人家,房东是憨厚朴实的两位老人。他们说,当年新四军走了以后这里再也没来过队伍。很遥远的事了……老人的脸上都是回忆。
夜色慢慢降下。
鬼子愁眉苦脸地坐在石头上,眼睛不时的打量不远处觅食的两只土鸡。
“奶奶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鬼子喃喃自语。
老歪到司令部参加联席会议,估计得一个小时才能回来。我和鬼子海吹。鬼子说:看到那只鸡了吗,褪毛剖肚五分钟我就能搞定。
我说,鬼子你去烧水,如果五分钟你搞不定鸡钱就算你的,到时候谁也不许赖。
鬼子一下就跳了起来,小眼睛里立刻就放出绿色的光芒。
我说,鬼子你好象狼啊。
我拎着那只一不小心被轧死的鸡回来的时候,鬼子已经把水烧的咕咕的翻泡了。房东大娘说什么也不要赔偿鸡的钱,她捏了捏我的胳臂说:“孩子,就算大娘给你们补身子的”。我扔下二十块钱就跑了。九六年,这那地方估计可以买两只肥鸡的。
鬼子果然很专业,五分钟以后我看着已经在锅里的肥鸡,对鬼子佩服的一塌糊涂。
鬼子一溜烟的去了回来,手里拎一瓶高粱酒,两块钱一瓶的那种。
“如此良辰,不能没酒。”鬼子洋洋得意。
我把他的高粱酒拨拉到一边,跑到车上翻出了老歪的水壶。递给鬼子,“兄弟,尝尝这个!”
出发前,老歪身上带着两只水壶。一只盛水那是做样子的,另一只装酒。每次跑累了,老歪就拿出来喝两口。
那酒香的啊,老歪却认为很秘密。
鬼子灌了一大口,再递给我。“平之,你说咱部队真的会被裁吗?”
“首长不是说了嘛,这次咱打好了就没事。”我再把水壶推给鬼子。鸡肥酒香,快喝快喝,一会老歪回来了。
老歪回来的时候,“战场”已经打扫的很干净了。月白风清。
第二天,又是一个路口。我和鬼子低着头画地图,做路标,老歪拿出水壶喝了一口就叫起来:“靠!昨天谁偷我的酒喝了?”
我看着老歪还没归正的嘴巴,就笑了,对鬼子喊,“鬼子,你--?”
“不可能!我明明是又给灌满的。”鬼子冤枉的说。
“我那是茅台啊,你们两个兔崽子!”老歪的嘴就更歪了。
不就是一壶茅台嘛,伙计就变成兔崽子了。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