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儿子刚满九个月大的那年夏至,保姆毫无预兆突然袭击提出辞职,理由是她不喜欢在城里过夏天。
“那你也应该起码提前三、四天告诉我们呀!你现在说走就走,让我们怎么办呀!”我真的措手不及。
“大头宝宝的外婆不是退休了吗?你们可以随时去叫她来此地带宝宝,杭州到此地最多两个小时路程,又不远。”保姆还好意思强词夺理。
(在此我要离题,扯一下劳动合同法。我国的劳动合同法已经于2008年1月1日起实施。我很希望新法也能适用于约束保姆与雇主之间的关系。比如,在一般情况下,任何一方要求解除雇佣关系,必须提前三十天告知另一方,否则,主动提出解除的一方应当负违约责任而赔偿给另一方违约金!)
我不强人所难。我没有苦苦哀求保姆多留一天,当即就放她回家。哼!想加薪水可以明说,我才不吃刁难威逼这一套!我不信,死了张屠夫,我们就会吃带毛猪!
但我强老公鲁九所难。我对鲁九说:“你是本地人,你负责去另找保姆。如果不能马上请到新保姆,我不管你是老总还是拎包的,我们一人一天轮流请假在家带孩子!”
于是,鲁九病急乱投医的想到了他父母家的老邻居八小姐。
鲁九出去一个多小时后,就回家轻松的告诉我:“搞定了!明天开始,早出晚归,你早上把大头宝宝送到八小姐家去,傍晚你下班后,再把宝宝接回家。”
“八小姐是谁?她多大年龄?”我问。
“八小姐是我家老邻居,大约有六十岁出头。我们当她的面时,就随大头宝宝叫她八外婆吧。”鲁九答。
当晚,鲁九和我抱着大头宝宝,带上婴幼儿用品和玩具等七袋八包,逃难似的前往八小姐家去熟悉环境。
这是一片城东拆迁户回迁的新建钢筋水泥楼房区。
一进八小姐家,有一种冷清森森的隔世感。一厅一厨一卫两室,全是原汁原味毛坯的铅灰色水泥地板、白灰墙面,没有经过任何装修。厅室放着明式木雕花太师椅两张、四仙桌一张、什物大立柜一只,木家俱上的雕花都被刀刮刀削得支离残破,裸露出累累伤痕的木质本色,仿佛在展示历史的沧桑。没有电冰箱,没有洗衣机,没有电话机,甚至没有电风扇,屋内一尘不染,一贫如洗。直让人怀疑这不是九十年代中期,浙江较富裕城市的一户普通民居,而是有历史沉淀的偏僻小城镇上一家门市萧条的旧家俱店。
日光灯下的八小姐,清瘦,毫无血色的瓷白,个子中等,五官标致,脸型秀气,纹丝不乱的灰黑色短发用发夹拢在耳后,干净,上穿一件浅青灰色富春纺中式立领大襟盘扣中袖衫,下着同色同料的中式九分裤。
八小姐端端的站立着,珉嘴微笑,看着我们一家三口,不说话,也不搭手,犹如局外人般的任凭我们把花花绿绿的婴幼儿用品和玩具随意摊放到这个刚才还缺乏色彩与生气的家。惟有八小姐那对琥珀色的瞳眸,深藏不住敏感地微动着,才让人感到她不是一具蜡像,而是一个活在现世今生的人。
当我们向八小姐交待完大头宝宝的习性将要告辞时,从外面进来一个相貌酷似八小姐的腼腆的小帅哥,鲁九对大头宝宝说:“宝宝看,八舅舅进来了。哦,爸爸叫错了,宝宝应该叫小舅舅,是小舅舅回来了。”小帅哥一愣,脸一红,低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从八小姐家出来后,我对鲁九说,八小姐看上去是个大门不出小门不迈很少见天日的与世隔绝的人,她像极了我想象中的那些落没深宅大户的遗孀。
鲁九不知道八小姐早年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才孤身一人流落到城东平民区与他家为邻,鲁九出生时,八小姐已经是他家的邻居了。没有工作的八小姐,靠她海外亲属零星汇款和她变卖家俱家什以及家传首饰度日。她在国内没有亲戚,也没有见过有海外来客探望她。
鲁九说:“八小姐不是谁的遗孀。她这辈子没有结过婚。”
“哦?那个小帅哥的脸与八小姐的脸,简直是一个印模印出来的,只有老嫩之分,难道小师哥是领养的?领养的娘儿俩咋会这么相像?”我好奇。
鲁九告诉我,小帅哥倒如假包换的是八小姐亲生的。
八小姐一向很少出家门,她所需的柴米油盐布基本都由商贩们上门去卖给她的。当年的邻里谁都没有在事先发现八小姐怀孕了。
乍春的一个寒夜,八小姐寻死觅活般的惨叫声划破三更时分,被惊醒的左邻右舍见义勇为,纷纷钻出热被窝,短裤赤脚操起自家门闩杠,破门冲进八小姐家去施救,才目瞪口呆的发现,八小姐要生孩子难产了。
八小姐生下儿子后,城东一方,一度空气紧张。居委会、街道、派出所的干部们多次逼问八小姐是与谁生下了儿子,不管是批斗会逼供还是和颜悦色谈心诱供,八小姐死活不说。
当时,左邻右舍的男男女女,更是谁也不敢再去接近八小姐了,避瘟神似的,男的怕被人冤枉和被自家老婆猜疑,女的恐被人误解是自家老公作下孽而去封八小姐的口。
未婚中年生子的八小姐,硬是在孤立的情况下,生生把儿子养大成人。小帅哥职业技工学校毕业后,在一个家电器厂从事产品售后服务维修工作。
大头儿子从初夏到仲秋,身上只系一个肚兜,在八小姐家粗陋的毛坯水泥地板上足足爬了三个月,膝盖处的皮肤结起了硬硬厚厚的茧。以至于,大头儿子到十四个月大时,才在我们哄骗利诱的调教下,放弃爬行习惯,终于肯自觉的仅用脚掌行走。直到如今,已满十四周岁的大头儿子,膝盖骨依然平平宽宽,膝盖的皮肤仍然比他的脚底板还要粗厚。
多年后,我才看到一本日本人写的育儿知识畅销书,主张婴幼儿多多爬行,说善于爬行的婴幼儿长大后普遍比没有爬行过的要聪明。
大头儿子两周岁不到开始识字,两周岁时就能独立阅读婴幼儿画报上的文字故事;三周岁不到就旁观自学会下中国象棋,进幼儿园后,杭州市最好的那家幼儿园的老师们,中国象棋都下不过我家大头儿子。凡接触过大头儿子的人和大头儿子的每一位任课老师,无不向我们直夸大头儿子聪明。我现在想来,这也许与大头儿子周岁前后,裸膝在八小姐家的毛坯水泥地板上爬行了三个月有关吧。
大头儿子在八小姐家爬行三个月中,期间没有得过任何病,身体倍儿棒,结实,食量大增,晚上带他回自己家后,喂他吃什么都狼吞虎咽。由此可以得出,婴幼儿不妨贱养、粗养。
但当时我有点心疼大头宝宝被粗放贱养了,就决定虚报出生年月提前四个月把大头儿子送到托儿所去。
八小姐没有像大头儿子前任保姆那样,作出依依不舍的样子。前任保姆虽然是她自己提出要走的,却在走时,眼眶红湿带着口腔:“我真当舍不得大头宝宝呀!”而八小姐则不同,告别时,八小姐只是淡然浅笑着,对我说:“宝宝妈妈,你是工作同志,见过世面大,见的人也多,我家阿杰二十二岁了,还没有对象,麻烦你留心一下,给他介绍一个家里本份又自己有安稳工作的姑娘。”这是我因大头儿子而与八小姐接触三个月以来,听到八小姐开口讲的最长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后记:我对鲁九说,我想写八小姐。鲁九告诫我,可以写,但我们做人要厚道一点,要笔下留情,不要刻薄了八小姐,也不要去丑化她,八小姐其实蛮可怜,这个女人的一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