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降

朋友从北方一个小城市来上海念研究生，战胜了物质的匮乏、精神的困惑、生活的寂寞，终于毕业。朋友学业优良，就业不是问题，但留下来还是回去却让平日开朗的他苦恼不已，左右为难，发了一嘴的疱疹，还是决定不下来。

导师为他安排了一份可以留下来的工作，一份基本保证了他良好生活状况的工作，但这意味着他将放弃专业，只能从事专业相关的边缘行业。朋友学的专业很热门，不过，作为一个外乡人，他很难在本市入行。回去，他或许可以入行，但当地技术滞后，环境闭塞，他自己也不知道回去之后会成为一个开拓者还是牺牲品。在左右摇摆、反反复复了两个星期之后，朋友毅然对我说：“我决定了，回老家！我来这里读书，完全是因为我喜欢这个专业，不能干专业，我留下来毫无意义！”

经常开导人的我，不由自主地对他晓之以理：“不如，你先留在上海，到你导师推荐的单位工作两年试试看，到时候你觉得不合适的话，还可以再回去。如果选择现在就回去的话，恐怕再来上海找这样的工作就很难了。”

“试试看？这样模棱两可的事情我做不来！我是那种不成功便成仁，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人，不能干我喜欢干的事情，我留下来就是浪费生命！”待在这个习惯了模棱两可的城市久了，很少听到理想主义者的宣言，居然觉得陌生与刺耳。

小心地以物质利益诱惑他：“如果留下来，以你的职业和外表，找一个家境殷实的本地女孩子一点问题也没有，你立刻就可以过上有房有车的生活，不用像我们这样奋斗十年才能实现小康。真的，我身边就有许多很现成的例子。“

朋友笑：“你以为我会是一个刻意去讨好女人喜欢的男人吗？我可是一个有脾气的男人！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傻，但世界上总要有一些傻子的，你说是不是？“语调昂然，是当年语文课上老师朗诵烈士诗作的风格。

我顿时觉得自己矮了半截，像红色经典里那些个用金钱美女诱惑革命的特务。而且，策反失败，傻的人是我。当一个人对世俗的一切都不那么迷恋的时候，试图用世俗的东西去说服他的人，就成了一个很傻的人。虽然，如今的我同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现实而世俗，但到底还保留着一份对于理想主义者的敬重。若干年后，或许我这个朋友会因为自己的执著而成为一个人人景仰的成功人士，也可能因为他的不善圆通而屡遭挫折，谁知道他的理想主义会成全他还是毁灭他呢？但至少，当下他在按照自己的心愿认真地选择自己的人生。这些年里，大城市和小城镇里都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奋斗者和小富即安的满足者，仿佛谁也不见得比谁快乐或者苦恼。以一己之见劝一个有主见的人，的确很傻。

送走朋友的那个晚上，翻出久违的中学课本，重温了一遍那些为理想而献身的先贤的诗歌：“为人进出的门紧闭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我渴望自由/但我深深地知道/人的躯体/怎能从狗洞子里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