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比残酷更加残酷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15 21:20:48 / 个人分类：品味好书

荒唐•比残酷更加残酷

——读《西线无战事》有感

他看见那只白鸽。天空灰蓝。树丫光秃。他拿出速写本急切地临摹着，脸上呈现的是很久以前就消失掉的孩童般的天真与浪漫。他的身体前倾，微微露出了战壕。然后，一颗子弹飞来。
　　“砰。”
　　那张白纸仍然被他的左手紧紧地抓着，只是瞬间就被战壕里的污水给弄脏了。
　　——“你发誓。如果他没有毫无痛苦地死去，那你就永远都无法再回来。”
　　——“我发誓。”
　　——“母亲，我本来就不应该回到这个地方。追寻生命的意义对我来说已毫无价值。对于生命，我们所了解的，只有死亡。”
　　——“这本书既不是一种谴责，也不是一份表白。它只是试图叙述那样一代人，他们尽管躲过了炮弹，但还是被战争毁掉了。”
　　那一天，为了他的白鸽他的蝴蝶他那灵魂深处仅存的真正的自己，保尔死去。
　　那一天，德军长官在上报军情时，写道：“西线无战事。”
　　那一天，人类的灵魂在整个世界的喧嚣与静默中死亡。而战争仍然轰轰烈烈地以一种昂首挺胸的光荣姿态继续。
　　我们是否真正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战。我们眼里的荣耀与狂热，是否只是人类文明延续下来的残酷与荒唐。
　　
　　一切的悲剧就是从本书开头那些年轻人天真烂漫的兴奋与老师那激进鼓舞人的口号开始。那对战争不正常的崇拜与渴望似乎就已为死亡与毁灭埋下了伏笔。他们还是孩子，与我们一样的孩子，会在上课时开小差偷画画的孩子，对未来充满憧憬并且怀有微微困惑的孩子。其中有一位甚至在迈入沙场后仍然时不时温习物理，幻想着什么时候突如其来的考试。可也就是这些孩子，在二次科技革命后，在统治者残酷而充满诱惑的口号的煽动下，带着歌声与微笑踏上了身体与心灵的灭亡之路。战争是什么他们不曾了解，生命是什么他们也不曾探究。他们自然也不知道，战场与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荒唐吧，战争的盲目性。而也就是这种荒唐，给开场的欢歌笑语平添了几份黑色幽默。更是这种荒唐，使第二次世界大战得以在短短十几年后顺利爆发。因为盲目可以使人类变成连野兽也不如的动物，清醒是只有面对死亡与毁灭时才会发生的事。于是踏着敌人与朋友的尸骨躲避炮弹的保尔清醒了，可他那属于人的灵魂已接近崩溃；于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整个人类清醒了，可人类社会的文明已是几近要坍塌成一片废墟。
　　人类是有着这样的劣根性的——在真正经历之前，我们总是难以认清事物的本质。于是有了保尔的老师那样的人：怀着极大的激情鼓动年轻的孩子们参战，听见学生们的死讯竟也是奇异的镇定；于是有了保尔的父亲叔叔那样的人：狂热地对整个战局的部署规划，唾沫横飞地争论，可对前线士兵们的牺牲不置一词甚至是视作理所当然；于是保尔的家乡那些生活平稳安定的人们一次次地问：“怎么样？前线的士气怎么样？”
　　这个家乡，拥有着与过去同样的对战争的荣誉感与热情，可保尔却不再是以前那个怀揣着同样热情的保尔。
　　在进家门口的那一刻，他哭了。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那样疼痛地呜咽着。
　　那是灵魂的疼痛。被死亡一次次碾压而过的疼痛。对自己曾经怀抱的坚定信仰产生怀疑并对之绝望的疼痛。
　　无家可归的疼痛。
　　我想，应该就是在那一刻，他明白了自我灵魂真正遭受到的毁灭性的打击。“我们年纪很轻，才20岁；可是对于人生，却除了绝望，死亡，恐惧以及与悲痛的深渊联系在一起的迷惘浅薄之处，一无所知。这些年来，我们的工作就是杀人——这是我们有生以来第一个职业。我们对于人生的知识仅只限于死亡。”保尔给他的母亲写信，一笔一划，然后，撕掉。
　　他想保护他母亲的身体，可又有谁能保护他的灵魂。
　　战争。杀人。死亡与毁灭已成了他的宿命。
　　于是他回归战场。并不再准备回去。
　　因为那里是他真正的归宿。
　　
　　荒唐啊。
　　我们怎能想象，亲人、朋友、孩子的生命与统治者口中那遥不可及的所谓的荣耀相比是那样微不足道；我们怎能想象，一个只有20岁的士兵回到家乡，所做的下一步不是盘算怎样可以呆在家乡，而是仍然回归战场；我们又怎能想象，人类对于战争的认知，竟是与其本质天差地别。
　　战争残酷而荒唐，可荒唐比残酷更残酷。
　　第一个战死的孩子的母亲哭泣着愤怒地质问保尔：“他死了，可为什么你还活着？你有什么权利？”
　　——“你有什么权利？”
　　事实上这句话她说错了。保尔什么权利也没有。任何人都是什么权利也没有。
　　战争剥夺了人的一切权利。甚至是做为“人”的权利。
　　于是士兵在一次次被运气拯救的过程当中，逐渐沦为一头野兽。
　　——“当你的父亲与敌人一起走过来时，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手榴弹扔过去。”
　　这句话如同整部小说，真实直白，带着巨大残酷的力量。
　　
　　仿佛是为了映证这句话，当那个法国人滚下土丘时，保尔以一种野兽的本能，毫不犹豫地拿出匕首刺向他。狠狠地。鲜血流淌出来。保尔的脸部开始显露出一种“人”的神色。他停滞几秒，然后慌乱地将刀放进泥潭里清洗。他到底在清洗什么？清洗自己变成野兽的证据吗？
　　可那滩水是泥水，他只能越洗越脏。
　　后来他想要救他，但是已来不及了。看着眼前那被自己杀死的人，一个穿着法国士兵服装的人，保尔受到了震撼。如果说之前他朋友的死让他明白的是个体生命的意义，那个这个法国人的死让他明白的便是人类整体生命的意义。“你们跟我们一样是穷苦人，你们的母亲跟我们的母亲一样在担惊受怕，我们都同样怕死，也会同样死去，也有同样的痛苦。”保尔翻出了法国人的身份证明，“我杀了一个印刷工。”
　　一个印刷工。一个人。一个有妻子，有儿女，有父母的人。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保尔面对逐渐变冷的法国人不停地自言自语着。神情悲戚。
　　第一次，他看到了战争的本质。那是那些远在后方，远在生命的暖巢里的绅士、将领和统治者所看不到的本质。他意识到自己所奋勇拼杀的也只是和他一样的平民老百姓，他誓死维护的誓言与正义，事实上也只是统治者的野心与命令。他们的角色并不是光荣的英雄，而是只是用数字统计的玩具。战争，也不过是数千个像他这样的玩具的自相残杀。
　　于是他再也无法通过“伟大”和“意义”为战争的残酷来确立其合理性了。他看到的只有“荒唐”。信仰的荒唐，杀戮的荒唐，鲜血四溅的荒唐。他们都是人。一样的人。会有人为他们担心，流泪。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才这样与彼此为敌，以所谓“敌人”的尸体为光荣？到底是为了什么，让他们手足相残？
　　这样的荒唐毁了那一代。
　　这样的荒唐也不停地折磨着人类。可悲的是，我们总是会忘记，引以为鉴。
　　
　　有人说，灭战争的最好方法就是将由这部小说改编成的影片在各国循环放映一遍。可这部影片拍出后没过几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国人以新一轮的战争狂情出战。而后中东、朝鲜、越南、海湾、科索沃、伊拉克……战争一次次带着全新的理由降临，荒唐的恐怖似乎永无止尽。是我们人类的记性太差了，还是我们当真以不再在乎生命的意义。就如在保尔死的那一天，西线无战事。战争将生命抹杀，记录在案的只有那少数人的利益。
　　《西线无战事》。没有谴责，没有呼喊，有的只是直白的叙述。在这部小说里，民族主义的豪情被揭开，“人”的鲜血与白骨触目惊心地摆在那些政客们的面前。这样的简单真实包含了一种强大的力量，它矗立在你面前，压迫着你，逼问着你，给你看人性的尊严与坚韧，给你看战争的残酷与荒唐，给你看所谓人类文明的悲哀与愚蠢。它沉默地哭喊着，问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才能让我们完全认清战争的残酷与荒唐？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才能让我们完全认清战争的残酷与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