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谈话的妙趣

一位名叫海厄斯的英国教授写过一篇非常有意思的散文，题目叫做《偷听谈话的妙趣》。这位仁兄自述有一种波德莱尔式的癖好，喜欢在大街小巷闲逛，偷听路人的谈话。他解释说，这种消遣方式有益无害，不花分文，不过，他特别说明，“我不是要你去监听，或者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偷听别人的谈话”，而是“抓住人家谈话时从耳边飘过的半句话，甚至几个字就行了，然后发挥自己的想像力。”

自打读了海厄斯先生的文章后，我在出门旅行或散步时就多了一个心眼，会特别留心倾听路人的交谈。结果发现，的确如他所说，颇有那么一点妙趣。不仅如此，我觉得我还比他多了一点妙趣，因为这位仁兄生活的年代，手机尚未发明，所以他偷听的时候，不免要与被偷听者有近距离的接触，这就限制了耳朵的“听野”。而现在，在我居住的这个城市，几乎人人都有手机，走路骑车都可随时掏出来闲聊一番，这就大大增加了偷听的机率和妙趣。

闲话少说，却说我都偷听到了些什么。

有一次晚饭后散步，天已黑了。迎面过来两个影子。男声说，“我揍了他一顿，让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读书”。女声说，“这小死尸……”。

还有一天是早上散步，路过一家门口，突然阳台里传出一个男声的吼叫：“……四十多年了，你还……”。

一天骑车路过，听到对面两个中学生模样的人边走边聊，飘过几句话语。一个问：“他打出来了吗？”另一个答，“打出来了……”

打什么呢？打人。不会吧。肯定是打游戏。

昨晚在小区花园散步时，听见一位大妈坐在长凳上，在跟她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打手机。

“你实话告诉我，到底还跟她（他）过不过了。”

……

“酒后吐直言。昨晚你喝醉了，我关机了你也不知道。”（按此推断对方应该是她的儿子）

……

“不，你没有说实话，这样下去可不行”。

……

看来，她的儿子遇上情感危机了。作为母亲能不着急吗，可远水救不了近火，你想管也管不了。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今天早上散步，听见大门口两个保安正在谈话。

“……借我五十元。”

“他妈的，我口袋里只有七十元了。”

“20日以后……”

以下的场景你就自己想像了。

偷听是一种智力的自我测试。虽然这种测试或许永远不可能有答案，但却满足了想像力的自由嬉戏的需要。偷听到的或许是片言只语，其实背后是一个完整的世界。飘入你耳中的是断断续续的声波，其实它们自有其内在逻辑和线索，只是你无法感知和理解。就像你拿遥控机不断变换频道：一会儿跳出一段新闻联播，一会儿跳出激情解说的足球比赛，一会儿跳出一段肥皂剧的搞笑场面……画面一个接一个闪过，断断续续，只有播音员或主持人知道其完整内容。

海厄特在他的文章中引用了荷马的被人用滥了的比喻“生着翅膀的语言”，说“片言只语就像长着翅膀，它们宛如蝴蝶在空中飞来飞去，趁它们飞过身边一把逮住，那真是乐事。有的蝴蝶也许带剌，但那剌决不是为你准备的。”

对这番话，我只能同意一半，因为虽然那剌不是为你准备的，但有时也会扰乱你的生活节奏。这不，上个月，楼上换了个邻居，好象是搞室内装修的。此君有个癖好，喜欢踱出房间，走到阳台上打手机，用大分贝的嗓门喊：

“那个什么，你那个一万元我已准备好了。可今天下雨，我又没有雨披……”。

听起来生意做得不错。只拜托你不要这样大叫大嚷，还有，普通话发得再标准一些。

还有一回在北京-杭州的卧铺车厢里，早已过了熄灯时间，睡我下铺的中年男子和对面下铺的中年女子还一直在用杭州话聊天。听得出来，这男女并不是夫妻，好象是借公务之便出来偷欢的。男的不断地用杭州话说，“我同你讲……”，“吉个（这个）财产分割问题……”。我多次咳嗽，暗示他们时间不早了，旁边也有些乘客用普通话在轻声抱怨。但这对男女越说越有劲，似乎觉得反正杭州话没人听得懂，可以肆无忌惮放开讲。于是，我试着亮出了我的王牌，用杭州话说了一句，“熄灯时间老早过了，你们吉个（为什么）介（这么）不自觉的。”此言一出，犹如在他们的嘴巴上装了一个急刹车，一下子声息全无。想象到他们的尴尬样子，我不禁躺在上铺暗自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