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的三种变形与学问的三种境界

关于学问之道、人生之境，中外大学者的论述有诸多相似之处。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三境界之说。

第一境界“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

第二境界“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

第三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三重境界，从为学的角度看，是一个由博返约，由粗到精，逐渐发现真理的过程。从为人的角度看，是一个从孤芳自赏，到寻求知音，求之不得，到最终找到知音的过程。

无独有偶，尼采在《查拉图斯拉如是说》中也有类似的论述。
  “我告诉你们精神的三种变形：精神如何变成骆驼，骆驼如何变成狮子，最后狮子如何变成婴孩。”

第一种变形，类似于王国维的第一境界，虽然一为登高一为跋涉，其坚忍不拔，遍寻灵魂食粮的精神等无差异。王国维强调的是精神的超越，视野的扩张和提升；尼采强调是脚踏实地的践行，抽象的形而上的灵魂化身为具体的形而下的骆驼，勇敢地承载起人生的一切重负，孤独而寂寞地行进在沙漠上。

第二种变形，精神变成狮子，“他想征服自由而主宰他自己的沙漠”。但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在这过程中，精神一方面要与外在的诱惑、可见的毒蛇猛兽，一方面要与自己内心的欲望、潜藏的龙虎展开殊死搏斗。“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强调的是精神修炼的内功，具有明显的东方色彩。而精神变成狮子强调的是西方的强力意志，它要将一切外在于主体的东西统统吞噬，吸收，同化为自己的血肉，成功地完成精神的变形、灵魂的脱胎换骨。

第三种变形，强力的狮子最终变成天真的婴孩。这里的“婴孩”既指寻求者的灵魂，又指他所欲求的真理。寻求者经过一番艰苦的内在修炼和外在搏杀，去除了利害之心、世俗之虑，进入一种新的境界，变得如新生儿般天真无邪；凭借这颗赤裸的灵魂，他找到了同样赤裸的真理。

于是，主体与客体、寻求者与对象、抚琴者与知音之间两相融洽，合而为一；独上高楼的寂寞，跋涉途中的焦虑，求之不得的苦恼，全被“蓦然回首”的惊喜、与“那人”同在的快乐，以及精神自我变形后的轻松、愉悦之感所取代。于是，无论为学和为人都进入了孔子所说的“随心所欲不逾距”的境界。这既是老子在《道德经》中寻求的最高境界一一“复归于婴儿”。也是耶稣在《马太福音》中要求他的门徒作的精神变形一一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要不变成孩子，就断不能进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