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第三天,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河流上。
是个深秋的黄昏,我闻到了落叶萧瑟的枯黄味道。那条河流静静的,缓缓的,温柔地托着我,我的耳边一直回响着细腻而醇厚的水声,哗——哗——哗……,像躺在妈妈子宫里一样地舒服和安全。
史书上说,我出生之后身为宫女的母亲就立即被处死了,而我则被当时的周王朝国王姬静下令扔到河里溺死。我被人发现的时候,躺在一条草席上,四周百鸟飞鸣,在空中掩护,更有许多小鸟叼着草席的四角,正努力把我往岸上拖。
我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史学家为什么要给我一个如此不可思议的,充满神话色彩的人生开幕,就因为我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最著名最神秘同时也是最古怪的美女么?他们跪着仰视权贵的恶心样子在后来的生活中我已经看得够多了,不过偶而静下心来时,我发觉自己其实也是挺喜欢这个开始的。
那天我真的看到了一只青鸟,是一只,而不是一群。他那毛茸茸的脸与我贴得很近,温驯的眸子里蓦地滴下一滴冰冷的水,“啪”的一声,轻落在我的脸上。然后,他展翅飞走了,我只看见他飞翔时天空被遮蔽的一小块阴影,我知道,他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就在这时,我的养父经过,他一眼就发现了用一片草席裹着的,已经奄奄一息的我,我在河上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漂流已经很久了。
养父是个做桑木弓的乡下人,而养母则擅长用细草编织箭袋。当我第一次看到养父时,我就知道,他是个老实的,忧郁的男人,他的眼里常常会无缘由地含着热泪。当时的国王姬静严禁人民制造和贩卖桑木弓和细草编成的箭袋,违者格杀勿论。原因据说是源自于一首奇怪的童谣“桑木做成强弓,细草编成箭袋,周王国将不存在。”而我的养母就是死在了去贩卖细草箭袋的途中,被官兵的乱箭射死,当然,他们的箭袋都不是用细草编成的。
养父抱起全身都在打冷颤的我,出于一个善良男人的心性,他不忍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婴活活冻饿而死,但是,他在大周王国也呆不下去了,他被剥夺了工作,失去了妻子,只好抱着我,去了遥远偏僻的褒国投靠亲友。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吗?是的,就是我,有那一大片连天的烽火做着背景,我是褒姒。
我十六岁了。在褒国这样的小地方,我以美貌出名,大家都在异口同声地传诵着褒国三件宝:山药,辣椒,褒姒。只是我从来不笑,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我从未有过一丝一缕的笑容。当时就有很多人问我:“褒姒啊,为什么你不喜欢笑呢?”笑?我觉得没什么东西可以让我笑的,绸缎,首饰,美食,漂亮的男人……都不能使我展露欢颜。也许是我两个母亲——从未见过面但相继惨死的生母和养母——在我的血液与头脑里早就注下了深沉的悲哀和严酷吧,我不会笑,永远都不会。
当我被褒国国君当作礼物送给大周王朝的新君主姬宫涅时,向他行礼的时候我也只是板着脸,冷淡地跪拜了下去。我以为他根本不会注意我,因为随同的还有一大群新选入宫的美女,其中包括来自王后的家乡——富饶的申国美女。
首先发现我的是王后,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用她那犀利的眼风把我扫出来,语调温和却又权威地说:“这个女子来自哪里?为什么一点笑容都没有,哭丧着脸,没有人教过她宫廷礼仪吗?我看可以剔除。”她在看第一眼之后就想把我剔除出去,这是个敏感的女人,也许她已经隐隐地闻到了危险的血腥的气息。
这时候我看到了他——一张略微浮肿的,被酒色浸泡得有点变形的脸,但仍然是高贵和不可一世的,因为他是国王,是姬宫涅。他向我伸出了手,一双软绵绵,但是大权在握的手,他的指尖痒丝丝地在我的肌肤和发丝间滑过,用受了惊般的语气和神情喃喃说道:“太完美了,简直就是我梦中的仙女……你真不会笑吗,美人?……没关系,我会让你快活的。”
那一年,我十七,他四十八。
我不爱他。但我知道,我该傍着他,不用人教我这些我也知道,身在险恶的宫廷,处处危机四伏,要是没有他的庇护,光是王后的眼风,就随时可以将我置于死地。但是我依然没有笑过,一次都没有。我已经献出了自己的身体,并不想搭进去自己的原则和个性。而且,我也隐隐地明白,姬宫涅在别的女人那儿受尽了春风般的热烈旖旎,到了我这里,就像是吃冰激凌一样地别具风味和新鲜,这大概就是我得以专宠的秘密武器之一吧。我想我懂得怎么控制男人,怎么吊他们的胃口,这些也没有人教过我,但是我懂,和我那与生俱来的冷漠一样,这是一种天赋。
姬宫涅是用怎样的一种心情来迷恋着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希望我一展笑颜,他是国王,自觉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包括我的笑容。他无数次对我说:“美人,你要什么赏赐?究竟怎么做你才会开心呢?”我很烦,我讨厌他的喋喋不休,虽然这时我已经和他生了一个儿子,虽然他进入过我的身体无数次,但是,在我心底,他却依然是一个陌生人。
这世上最悲哀最无奈的事,莫过于此。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说:“你要我开心的话,就让我当王后吧,我还要我的儿子当太子。”当时我觉得这是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我儿子才两岁,而太子已经二十几岁了,王后呢,是申国国君的女儿,出身名门,我不过是来自边远乡下的一个女孩,我,还有我那两岁的孩子,拿什么去和人家争?所以,说完这话我就拂袖而去,只留给他一个冷若冰霜的背影。
没想到几天后,他真的废了王后和太子,立我为后,立我的儿子为太子。看着他那张近乎于献媚的脸,我突然感到一丝寒意。他真是一个无情的男人。
我才二十岁,我已经是王后了,母仪天下。我当然知道这全拜这个无情的自私自大的男人所赐,可是,这一切又有多少快乐可言呢?女人的价值全寄托在男人那可怜的一点欲念之上,要是现在有一个女人比我更美丽更年轻,我想姬宫涅肯定也是会为了她而废掉我的,就像他废掉前任王后那样轻松和平淡。
我连一丝笑容都没给他。在那一瞬间我只感觉入骨的寂寞与悲凉。
那年初冬的一个夜晚,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场大规模的最蹩脚同时也是最卑劣可怕的闹剧,史称“烽火戏诸侯”,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就从一个沉默寡言笑的普通女子,变成了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我摇身一变,成了一只狐狸精,无数桶历史的脏水飞快地淋湿了我绯色的裙衫。写史书的人说,那夜狼烟四起,各路诸侯从梦中惊醒,纷纷集合军队,来到骊山脚下救驾。而我在烽火台上看到这等奇观,不禁“嫣然一笑”。
在那些摇笔杆的眼里,我不过是个肤浅无聊的女人,看到一个大马戏班子就“嫣然一笑”,其实有谁知道我只是冷冷地牵了牵嘴角,我蓦的感到周王朝快亡了,我已经闻到了一股腐朽的溃烂的气息,是大难临头的味道,弥散在我的四周,包围着我,令我窒息。而我的丈夫,周王朝第十二任国王却木知木觉,还在做他粉红色的“千金买笑”的梦。此时马屁精兼小人虢石父——也就是这场导致亡国闹剧的提倡者,瞥到了我牵动的嘴角,连忙禀报说:“大王你看,王后笑了,真是一笑倾城,百媚俱生啊!”
我看到姬宫涅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他太兴奋了,又喝了点酒,身形更显得踉跄,他老了,却还在努力取悦年轻的妻子,我突然有了一点点感动,可同时涌上的强烈的宿命感却使我躲开了他的拥抱,我预感到我和他的末日就在不远处,几乎就触手可及。
这一天真的很快来了,大周王朝亡了,姬宫涅死了。而我呢,当后人一想起我这个古怪的从来不肯笑的美女时,他们最大的疑惑亦不过是“为什么她不肯笑?按理说她什么都有了。”
是啊,为什么我不笑呢?当我躺在冰冷的河水里时,我也这么地问我自己。对于亡国后我的归宿,史学家给了我两个安排,第一:我被攻打周王朝的蛮夷——犬戎部落掳去,献给了酋长。那样的话我就是后来的王昭君。第二:申国国君,也就是前王后的父亲收复了失地,但他决不会放过我,于是我自缢而死。如此我便成了唐朝的杨贵妃。
其实,我真正的归宿是又一次回到了我来的地方。当我把自己美好圆熟的身体沉浸在清冷的河水中时,我知道,这一切终于可以像云烟一样随风而逝了。
我喜欢这样的结尾。
我在慢慢地往下沉,往下沉,水已经淹过了我的颈项,此时,天边“噢噢”的两声,有一只青鸟轻盈地飞了过来,因为飞翔,他张开的翅膀遮蔽了一小块蔚蓝色的天空,在这阴影下我忽然笑了,很安心。
是今生唯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