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学校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8-17 17:24:40 / 个人分类:翻译

 

 

音乐学校

 

(美)约翰·厄普代克

孔亚雷  

 

 

我叫艾尔弗雷德·希维根,我生逢其时。昨晚我听一位年轻的牧师说起他们教堂改变圣餐中圣饼吃法的事。一般来说,修女和牧师们,尤其是修女们(那个牧师说),都会对领圣餐的孩子们说,圣饼必须被含在嘴里溶化掉,而用牙齿去接触圣饼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神的亵渎(这点从未被列入正式的教规,只是一种理解上的微妙差异)。但如今,在基督教徒们各种奇思异想遍地开花的形势下,就像北极冰川在出乎意料的烈日下渐渐融化似的,前任教皇约翰正在大肆宣扬他的一种新观点:那就是基督说的不是拿去含在嘴里溶化掉,而是拿去吃掉。那个字是,没有这个字便会减弱圣餐化体说(注1)这一隐喻的力度。这一宗教措辞在现实世界里更具有那种结晶体般简洁的美感。那些供应圣饼的面包店已经接到指示,不用再掌握那种把生面团烤成半透明状——以便放在舌头上就能溶化掉——的高超技巧,而是准备制作一种更厚,更硬的圣饼——事实上,是那种坚硬得必须经过咀嚼才能吞咽下去的圣饼。

今天早晨我从报纸上看到一个我认识的人被谋杀的消息。他是五个孩子的父亲,当时他正和他们围坐在餐桌边,那是感恩节后一个礼拜。一颗子弹穿过窗户射进了他的太阳穴;他当场倒地身亡,就在他的孩子们的脚下。我和他并不很熟,只是泛泛之交。他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惟一一个被谋杀的。虽然每个人最终都将不可避免地归于尘土,但被谋杀这种方式对于任何人来说显然都过于激烈。简直难以想像,今天他已经死了。他是个电脑专家,来自内布拉斯加,是个声音温柔,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的大脑——对我来说这是个神秘的问题——储存着数量惊人的智慧,那使他看上去——就我的对他的感觉而言——有一种冰山般的威严,就像一座冰山凭借自己隐藏的部分在海面上平静地漂浮着那样。我们在一位共同的朋友家里遇见过几次(我想只有两次),那个朋友是他的同事我的邻居。正如知识领域相差千里的人们在一起时常做的那样,我们聊起一些所有男人都会知道一点的话题——政治啦,孩子啦,以及,或许,宗教。无论如何,和许多科学家和中西部人一样,他给我一种讨厌宗教的印象。在他身上能看到那种在各个科学研究中心里,在分组讨论、户外考察、快乐管理的氛围下茁壮成长的新人类的典型特征。就像那些古老绅士把性能量全都贡献给妓院一样,这些新人类把他们的聪明才智全都献给了工作,而这些工作——多多少少都是为政府服务——通常都相当秘密。丰厚的收入,人口众多的家庭,德国大众汽车,高保真音响,几乎可以做样板的维多利亚风格的住房,外加郁郁寡欢、语带讥讽的妻子,凭借这些,他们似乎已经解决了,或者说消除了作为会思考的动物的那种自我矛盾性,罪恶感也不复存在。无论是对这个世纪还是下个世纪,他们显然都充满了积极参与其中的欲望。而我之所以会如此清晰地回忆起他,是因为我曾想写一本关于电脑程序员的小说,我问了他一些问题,他欣然作答。更令人愉快的是,他表示可以随时带我去参观他的实验室,如果我愿意开上一小时车去他那儿的话。那部小说我始终没写——故事在即将成形的那一刻溶化了——他那儿我也始终没去。说真的,从上次遇见直到今天早晨之前,我相信我从未再想到过我的这位朋友。早餐时妻子把报纸放到我面前问,“我们认识他吗?”于是我看到他那张和蔼的面孔上那双像熊眼一样分得过开的眼睛在头版上瞪着我。报上说他被谋杀了。

我不明白昨晚那件事跟今早这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虽然它们看上去似乎有某种联系。当我下午坐在音乐学校里,等我女儿钢琴课下课时,我就在琢磨着试图找出这种联系。我发现这两件事里有一个共同的元素,那就是它们都与食物有关,都与被突然改变的进食行为有关,并且两者都包涵着某种平移,某种直接而优雅的纯洁的过渡:从一个非物质的因素(一条细微的圣经注解,一种强烈的憎恨),到一个物质的因素(一块圣饼,一颗射入太阳穴的子弹)。至于谋杀,我几乎可以确认——就我对受害者的了解来看——他认为自己为政府所做的那些事是无可指责的,他不曾感到过丝毫的内疚或羞愧。当我试着勾勒出他的工作场景时,我只能看到一连串的数字和希腊字母,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他所干的是一种史无前例的犯罪,一种纯粹的科技犯罪。另外还有,昨晚那个年轻的牧师弹着十二弦吉他,抽着薄荷烟,对自己正坐在一群新教徒和无信仰者中间这点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跟我的那位电脑专家朋友一样,他们都是属于未来的人。

我还是来说一说音乐学校吧。我很喜欢这儿。这是一座巨大的浸信会教堂的地下室。金黄色的捐款盘就放在我旁边的桌上。一群带着少女最初羞涩的女孩们,提着淡黄褐色的长笛乐盒和苍白的乐谱夹,慢吞吞地从我身边经过;她们的姿态里有一种可爱的笨拙感,就像正在测试海水温度的游泳者那样。男孩和母亲们来来往往。各种声音——钢琴,双簧管,竖笛——从各个方向传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天使们在摸索着,停顿一下,然后又继续摸索。听着听着,我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学习音乐的那种感觉来。记得刚开始学习指法和五线谱时,我觉得它们看上去困难和复杂得简直不可能被掌握,每个音符都有定位和定时的双重含义,就像某种独特的语言,某种像拉丁文那么严谨,像希伯来文那么简洁,像波斯文和中文那么奇异的语言。那些平行的空格,那些旋涡般的谱号,那些顶格的连音符,那些草书似的渐弱乐节,那些点号、升半音和降半音,全都显得那么神秘莫测!而从眼睛吃力地搜索着乐谱,到用手结结巴巴地弹奏乐器,那两者之间的联接又是多么地令人煎熬!影像(乐谱),小心翼翼地,变成动作(对乐器的弹奏),动作变成音乐,音乐变成情感,情感又变成——影像。只有很少人能最终完成这一循环。我上了好几年音乐课,但还是没能学会,所以昨晚看着那个年轻牧师的手指在吉他琴弦上自如地腾挪跌宕,我觉得既羡慕又难以置信。我女儿刚开始学钢琴。她才上了几次课,她八岁,对学音乐充满了渴望和期待。当我们开车去九英里外的镇上上课时,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我旁边;当我们开车回家,她在黑暗中依然那么静静地坐着。不像平时,她没有开口要糖果或可乐,似乎音乐课本身就是一种奖赏。她只是随口提到——语气懒懒的,带着那种仿佛已经长大了的不再贪婪的平和——商店橱窗里已经摆上了圣诞装饰。我喜欢带她去上课,我也喜欢在那儿等她下课,我喜欢开车带她回家,我喜欢那种感觉,开车穿越神秘的黑暗驶向家里温暖的晚餐。而我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今天我妻子去看她的心理医生了。而她之所以要去看心理医生,是因为我对她不忠。我不明白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虽然它们看上去似乎有某种联系。

 

 

在那本我没写的小说中,我想把主人公写成一个电脑程序设计师,因为那是我能想到的最浪漫而富有诗意的职业,而我的主人公必须是个极度浪漫和脆弱的人,因为他将死于通奸。我的意思是,他死于通奸的可能性;那种可能性压垮了他。在我的设想中,他是在深夜的书房电脑前工作的(当时,我被告知,那些电脑专家——他们由于太过稀有珍贵而不可能失业——在时间安排上是非常自由的,因此他们有充裕的时间去玩乐和谈情说爱),他根据被输入机器和机器本身出现的各种问题设计出各种相应的电脑程序,就像用“二项式定理”这个乐器弹奏出真理之乐——我想像他由于过于善良,过于纯真,过于精细而以致于无法适应我们这个粗俗的时代。如果拿生物学来打比方的话,那么他就是一个流产的生物进化标本,一个被恐龙一脚踩得粉碎的哺乳动物变种,而如果拿数学打比方,他则是一个假定的终极数字,一个超越了最后的真实数字的虚拟数。书的标题叫《N+1》。书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当艾科星经过头顶时,他透过那件大花外套抚摸着玛姬·琼斯的身体。艾科星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颗人造恒星,是人类的一大奇迹;当站在派对草坪上的情侣们都在抬头仰望的时候,这一对却在相互缠绵。她拿起他那只空着的手,举到自己的唇边,亲吻着他的指关节,朝上面呼出暖暖的气息。他僵硬的身体似乎在自动地,随着无边无际的地球一起缓慢地旋转着,而那颗最近才被人们装上去的,小小的坚硬的白色星星,镇定地走过天空,相比之下,原先的那些点点星光显得支离破碎,黯然失色。从这一刻的寂静开始,在闪耀着高科技奇迹的不祥天空下,故事开始渐渐向多少有些不妙的方向发展,爱与罪,精神崩溃,以及由此而引发的生理上的并发症(关于这个我还要再做些研究)。最终这次并发症将会使主人公无声无息地死去——就像在黑板上擦去一个错字。除了主人公和他的情人,小说里的主要人物还有他的妻子和他的医生。最后他妻子嫁给了医生,而玛姬·琼斯则在惨淡中平静地度过余生……好了,别说了。

我的心理医生想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要自己羞辱自己。那是一种习惯,我想,一种习惯性的自我忏悔。在少年时代我曾经常年在一所乡村教堂做礼拜,在那儿每两个月我们就要集体忏悔一次;我们跪在没铺地毯的地板上,用手撑开那些放在教堂长板凳上的里面写着仪式诵文的书本。那是个庄严而漫长的仪式,开始是这样的:慈爱的主啊!让我们用一颗真心彼此靠近,把我们的罪孽向上帝忏悔,向天父忏悔……伴随着朗诵声的,是某种令人联想到又肥又笨重的德国佬身体的刺耳音乐,那音乐刮擦着,呼噜着,回荡在我们身后。我们大声朗读着,若我们像这样检验自身,我们便将发现,除了罪孽与死亡,我们一无所有,因此我们绝不可能自我拯救。忏悔结束后,我们站起来,被一个接一个地领到祭坛外沿栏杆排好,一个手很小很苍白的黑头发的年轻牧师会一边喂我们圣饼,一边低声咕哝:拿去,吃掉;这是我们救世主基督耶稣的圣体,他为拯救众生的罪孽而死。祭坛外的栏杆是用上过清漆的木头做成的,栏杆围成三面,所以,站在那儿(奇怪,这里我们不用下跪)你会看见——你会忍不住去看——其他领圣餐的小伙伴们的面孔。那是一种老套的,家庭式的宗教聚会,我们每个人都穿着礼拜天的衣服,表情腼腆羞涩。当圣饼被放进我嘴里的时候,我看到他们的面孔很不自然;他们双唇紧闭,眼睛里带着一种水汪汪的恳求的眼神,仿佛在恳求把他们从这神秘的深渊中给解救出来。记忆中的画面是如此清晰生动,我都要开始咽口水了。看来确实有必要改变圣饼的吃法,即使不大口咀嚼,至少也要用牙齿去碰,去咬,去试着感觉它的坚硬和形状。

我们离开时焕然一新。感谢您,全能的主,感谢您用这有益的馈赠使我们焕然一新。这所音乐学校的气味闻起来跟那所教堂很相像,也是四处闪烁着奇特的低语和漆光。我既不会音乐也不信教。在我生命中的每时每刻,我都必须要考虑着该把手指放在琴键的哪个位置才好,然后当我按下手指时也没有把握是否会听到一个和音。我的朋友们也是如此。我们都是朝圣者,正在步履蹒跚地向“离婚”这一圣地进发。其中有些还停留在互相忏悔的阶段,这种忏悔会使人上瘾,并使人筋疲力尽。还有些则更进一步,已经发展到了激烈争吵和拳脚相加的地步,但而后又在性的刺激下勉强和好。其中少数去看了心理医生。更少数的已经去见了律师。昨天晚上,当那个年轻牧师坐在我的一圈朋友中间时,一个女人没敲门就闯了进来;她刚从律师那儿回来,她眼神迷离,头发乱七八糟,看起来就像是刚从一场飓风中逃出来似的。她被我们一身黑衣打扮的牧师朋友吓了一跳——也可能是羞愧——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两步。但随即,在一片寂静中,她重新恢复了镇定,在我们中间坐下来。正如一个小小的装饰音,那先后退两步然后又再往前的动作,预示着她婚姻乐章的尾声即将降临。

这个世界就是一块圣饼;它必须被我们咀嚼。我坐在这所学校里,感到很惬意。我女儿从课堂里出来了。她的小脸肥嘟嘟的,看上去心满意足,朝气蓬勃;她那高兴的笑容,那牙齿咬住下嘴唇的模样,像子弹一样射进了我的心脏,我倒地身亡(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就在她的脚下。

 

 

[1:圣餐化体说是指基督教相信作弥撒时神父所献出的面包和酒是耶稣的身体和血所化成的。]

 

在中国,厄普代克(1932—)因其长篇小说系列“兔子四部曲”而为人们所熟知。但事实上,他同时也是当代为数不多的仍然健在的短篇小说大师之一。迄今为止,他已经出版了十几部短篇小说集,共两百多篇短篇小说,其中不少作品——如这篇《音乐学校》——已成为公认的经典。厄普代克的小说描写的大多是美国小城镇中产阶级的生活,他擅于通过对家庭日常琐事的细致临摹,在不经意中——如灵光一闪——捕捉到意味深长的涵义。《音乐学校》选自厄普代克七十年代出版的同名短篇小说集,在短短几千字里,几个看似漫不经心的片段被精巧地镶嵌在一起,涵盖了困扰人类生活的三个永恒主题:信仰、科学与婚姻。在一篇名为《当今之短篇小说》的文章中,厄普代克曾这样写道:“我希望小说能够在我读完最初几个句子之后立即吸引住我的注意力;在故事发展的中部拓宽和加深我对于人类行为的理解,而使其更加敏锐、深邃;而在结局时则是给我们以完整的透彻之感。”可以说,《音乐学校》正是他对这一创作原理的完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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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杂记 引用 删除 湖一刀   /   2007-10-17 20:5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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