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苏珊·桑塔格

       苏珊·桑塔格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一间小书店。他呆了一下，画面凝固了片刻——就像上帝按了暂停键。随即，一切恢复正常。雪花继续飘洒，音乐继续播放，而书籍——一如既往——继续沉默。他站在书架边，手指无来由地沿着那些书脊滑行，然后停在某个小小的范围、区域。

那是苏珊·桑塔格的领地。两本小说：《恩主》、《在美国》。三本随笔：《反对阐释》、《重点所在》、《疾病的隐喻》。当然，还有那本白色封面的论文集：《论摄影》。

这些书他都读过。她是他很喜欢的作家。她总是让他想到银币。一枚有着精美图案的古老银币。坚硬而充实。她的作品则仿佛是银币的两面，一面是梦幻，另一面是现实。她的小说——至少在表面上——几乎完全与当下的现实绝缘，充满了梦幻般的历史和抽象的哲学意味。《在美国》写的是十九世纪下半叶波兰女演员移居美国加尼福利亚，创建乌托邦式社区的故事。而《恩主》——她的处女作——的主线更是贯穿一位法国知识分子一生的十三个梦。与小说风格截然相反的是，她的随笔和论文却如刀锋一般插入现实的要害。她的成名作《反对阐释》对陈腐的传统艺术欣赏与评判标准给予了致命一击。而当伊拉克虐囚事件曝光，她立即在《纽约时报》上撰写长文愤起斥责——对于这个世界的肮脏现实，她冷静地痛苦着，不抱哪怕丝毫的幻想。现实与梦幻，在她那里，裂成了永不相连的两半。两者惟一的共同点，是那些文字。它们同样的雅致、简洁、节制。

就像她的死。

71岁。纽约。冬天。雪。死。

他在雪中散步回家。奇妙的是，他并不觉得悲伤。相反，有某种宁静的温暖。在漫天雪花中，他开始静静地考虑死。死——对于一个作家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她不用再写作了。那些她写下的书，不会减少，也不会再增加。她卸下了负担。她被命运释放。她凭借消失，获得了新的力量。

我将重读那些书，他想。正如博尔赫斯所说的，重读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也许，死亡能使重读变得更美好。因为已经没有了期待。他想起前几天看的一部日本电影，男女主人公在浴缸里紧紧拥抱，然后男人轻轻说：“这是再见”。

这是再见。

对于一个作家，对于热爱这个作家的如同秘密团体般的读者，每一次重读，都将是一次重逢。对于他们，死不是永别，而是再见。

他回到家，折进书房，从书架上抽下那本《恩主》，陷进沙发，径直翻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

尽管困难极了，我现在还是必须结束我写的东西了。既然我必须结束，也就不该努力去说服什么人，上帝、大自然从来就不想来说服我们，让我们相信死期到了；信与不信，我们总是要死的。我不准备描写一个什么行为，或者描述我最偏爱的某种思想来结束，我想在结束时表现出一种姿态。不是用语言，而是以沉默。用我自己的一张照片，一张我写完这一页以后坐在这儿的照片来结束。时值冬季。你不妨想像我坐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脚靠着火炉，身上裹着好几件毛衫，黑发变成了灰白，我就坐在那儿，享受着主观性带给我的即将结束的苦难，享受着真正的私人空间带给我的一份从容。

再见，苏珊·桑塔格。他合上书，在心里默念道。

而此刻，身上的雪还来不及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