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心中的迷宫
文:林昱
大约一个月前,一个陌生男人打电话给我,说有一本小说,他觉得我会喜欢。这样的情节发生在日常生活里,无疑非常“村上春树式超现实主义”。而这事之所以值得一提,是因为它并非虚构:这事确实发生了。当时,我就站在地铁站的一家书店中(我顺手就买了那本书:《不失者》)。我后来想,这件事就像一个迷宫的入口,我接听那通电话,便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一个有情节的阅读迷宫。迷宫里套着迷宫,嵌在里面的迷宫,是那本被提及的小说;还有个与之重叠又向外伸展的迷宫,展示的是我的阅读和书写,与电话那头陌生人阅读的交汇,当然还有仅仅作为迷宫的迷宫,那是在那部小说里被虚构出来的一些迷宫,它们被虚构出来,或是作为小说中真实的存在空间,或是作为为让主人公完成情节之旅而特地建造或破解的隐喻。至于而后的迷宫情节,便是我与那部小说的作者——孔亚雷——的认识、在上海的见面、以及后来更多次的电话。
回到我所遭遇的迷宫的入口,我已经忘了打电话给我的那个陌生男人是谁。或许是岛上的红兔?(在《不失者》里,红兔是主人公“我”在另一个世界的化身。)但我知道孔亚雷,他就是保罗·奥斯特的小说《幻影书》的译者,而我曾在《城市画报》推荐过这本书。现在,我知道了两件事:孔亚雷是个小说家,同时也从事小说翻译。因为保罗·奥斯特是那样一个醉心于叙述和语言的小说家,我也有理由期待孔亚雷的小说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书做得很精致。精装本的黑色书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形,是法国夏特勒大教堂的迷宫。我所期待的“不一样的东西”已经被出版社写在腰封上:大宋体写的是“中国的村上春树”,下面的黑体写着“一部堪与《寻羊冒险记》和《奇鸟行状录》相媲美的奇妙小说”,最下面还有一段村上春树的大陆版译者林少华写的文字:孔亚雷的这部长篇小说令人想到《世界尽头与冷路险境》等更具村上春树文学本质的作品,并在很大程度上达到了形神兼备的境地。而这一境地,便不是简单的技术性模仿所使然,而须以精神的谐调、心灵的契合为前提,同时更需要波涌翻浪的文学才情。套用一句老话,他可以说颇得村上文学的“真传”。
“很有村上味”这件事情,在类似“我是红兔。红色的红,白兔的兔”这样的语言中比比皆是。当小说中的某个人物吹起口哨,是“《走在海豚大道上》”,小说主人公在车里放的音乐:比丽·哈乐黛,而他的女朋友,一个是“混血女郎”,另一个是“未来女孩”,他自称“火星人”,最后却发现自己是“不失者”,他还遇到一头“蓝色的大象”,以及“迷宫爱好者协会的会长”。
然而语言和名词只是皮毛(虽然语言的质感和节奏,就像乐曲的音色和节奏一样,不在乎它的人绝对看不出它的价值,在乎的人却近乎偏执地追究),如果说孔亚雷得村上真传,那其中的血和骨头便是他对现代社会生存境况的“主观冰冷化描述”和隐喻式的处理。这里头又有些其他的东西,把孔亚雷和更多其他的小说家和创作者连结在一起。它们来自孔亚雷听的音乐、看的小说、想的事情、拥有的生活。所有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则形成了一个完全不像“中国小说”的文本。这大概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是专门出版翻译小说的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这部中国人用中文写的小说。
对于“去中国化”,有的人也许会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甚至──我猜还有人会怒气冲冲或忧心忡忡。我倒不觉得“去中国化”有丝毫不妥。就像一粒精磨的稻米,磨去了外层的部分,才能酿成最醇的米酒,体现米的本质的味道。《不失者》的味道,就我读完这本小说后所感受到的,便是现代生活中几个最真实的情境。
与孔亚雷谈《不失者》和小说创作
- 这部小说是你在三十岁即将到来前写的,它的完成对当时的你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我做了一件我想做的事。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我觉得我做得还不错。那是我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尽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尽可能把它做好。
- 对你来说好的小说是怎样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小说的喜好?列举你读过的好的小说,你为什么喜欢他们……描述你毕生想写的那本小说。
对我来说,好的小说就是我喜欢的小说。当然,这么说可能有点极端,不过我觉得在个人阅读上极端一点也没什么害处。我真的很讨厌跟人争论。
让·艾什诺兹的《切罗基》,迈克尔·翁达杰的《经过斯洛特\世代相传》,扬·马特尔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博尔赫斯和雷蒙德·卡佛的几乎所有短篇小说,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宁娜》,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保罗·奥斯特的《幻影书》,当然,还有村上春树。我必须克制一点,否则我会一直列下去。
我为什么会喜欢它们呢?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小说的喜好呢?这两个问题跟“我为什么会喜欢某个女孩,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女孩的喜好”一样无法回答。
我想写一部很厚很厚很厚的小说——像电话号码簿那么厚,目前我还只知道这么多。
- 对于还没有读过小说的人,你会怎样向他解释“不失者”的含义?“不失者”这个词是怎样被造出来的?
我会建议他(或者她)到书中去寻找答案。事实上,“不失者”是日本先锋实验音乐家灰野敬二的一个音乐组合的名字,我在一个好朋友家里收藏的CD封面上看到了这个词,于是它点燃了导火索。
- 《不失者》里的村上痕迹,会在你的下一部小说里继续么?我很想知道,当你在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中读到如此逼真的“村上味”(而且是林少华译笔的味道),是不是自己都会被吓到?
我觉得,一个孩子的眉眼甚至言行举止像他的父亲,这很正常,而一个孩子想超越他的父亲,背叛他的父亲,甚至有轼父情结,这也很正常。
- 说到“记忆”,如果像《不失者》中的主人公一样,每隔一段时间,记忆会自动消失,然后人生重新开始,听上去的确很诱人。但是写作从某个角度来说,正是记忆和思考的凝固,是“个体”向“时间”和“无差别”宣战的行为。那么,你是倾向于带着丰富记忆的人生,还是选择性清空记忆的人生?
你觉得那很诱人吗?我觉得那更像是某种无奈。我说过,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失者”,因为我觉得,从本质上说,我们——千千万万作为微弱的个体生活在现代大都市里的我们——都是“失败者”,我们像必须要呼吸一般(哪怕空气再差)必须被巨大的社会机器所操控,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尽力去做个——借用我喜欢的歌手Leonard Cohen的一部小说名字——“美丽的失败者”,而写作只是其中的手段之一。只不过对我而言,它刚好是最重要的手段。而作为一个写作者,我所依靠的,不是记忆,而是想象。
- “迷宫”作为《不失者》中极其特别的元素,被你赋予“现代生活的解救之道”的意义,请问在写作过程中,你为“迷宫”而做了哪些调查工作?
我想我应该做了不少调查。那既有书面上的(比如查阅一些关于“迷宫”的资料),也有在野外进行的(在开始写那部小说之前,我一个人去岱山的海边呆了几天,那里有一片巨大的海滩,海滩上的一座小山在战争时被挖空了,里面全是像迷宫似的地道)。但我觉得,更重要的调查是在我内心的迷宫里以完全不知不觉的方式进行的。因为在我开始写的时候,我只有一个非常大概的故事核(一个都市年轻人发现自己的记忆是被控制的),我根本没想到后来迷宫会成为小说中一个如此重要的意象。那是我写小说的方式,先只有一个小小的故事核那样的种子,我所做的,就是找一块合适的土壤,把它埋下去,每天细心护理它,浇水、施肥、修剪枝叶,至于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开出怎样的花朵,结出怎样的果实,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希望写作每天都能带给我一种发现的惊喜,就像你在培育一株奇妙的植物。
- 你是否曾经受到日剧或日本电影的影响?
没有。当然,我受村上春树的影响很大,但正如我的“去中国化”一样,他可以说是个完全“去日本化”的作家。
- 可以把“去中国化”称作你的创作主张么?我个人很推崇“去中国化”这东西,你是为什么主张或选择这种写作?
我个人觉得,写一部小说,跟画一幅画,做一张唱片,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出于整体风格的考虑,你在一幅画中不用红色,在一张唱片中不用鼓,这都很好理解。这并不意味着红色或鼓就不好,就绝对不能用。这只是个平衡与节奏的问题。当然,也不排除你出于个人口味的原因,特别厌恶某种颜色,比如你决定在自己所有的画作里都不出现一丁点的粉红色,我想这不会影响你成为一个好画家。
- 从文学编辑到专职在家的小说家、翻译家和“家庭主夫”,这条离主流越来越远的难归路,是被“形势”推动,还是你主动的选择?又:这种经历是否可以作为“不失者”的养成方案?
我是B型血,网上有种血型分析是这样写的:B型血的人适应社会的能力很差,但抵抗社会的能力很强,不管时代如何变化,他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总能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我觉得这很像我。带儿子,做家务,写小说,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但与其说这是作为“不失者”的养成方式,不如说正好相反。
- 你曾说过翻译是更适合日常进行的工作,尤其是在无法专心进行小说创作的时候。除此之外,翻译小说的工作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对我来说,翻译英文小说更是一种最好的学习(因为翻译是最大程度的精读),一种对自己写作的能量补充(另一种重要的补充方式是旅行)。所以我只会翻译那种让自己喜欢得不行的作品,比如翻译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说集,那可能是我接下来的工作。翻译同时也是一种调节职业写作的节奏感的一种有效方式,在写下一部大规模的长篇之前,我会先做点翻译,写一系列短篇,那就像长跑前的热身,或者演唱会前的暖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