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妙的香蕉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5-08 10:52:01
/ 个人分类:阅读

从各种意义上说,吉本芭娜娜都不是一个复杂的小说家。她的文笔清淡直白(让人想起视线良好的春日田野)。她不玩结构也不玩意识流(读起来跟拉开易拉罐喝橙汁一样轻松流畅)。她的故事简单得就像一边无所事事地散步,一边随手采摘几片形状奇异的树叶。她的小说篇幅都很短小,以致于她的书拿在手上,就像片大一点的彩色花瓣。
然而,她的简单并不是那么简单,我觉得。
在她的那种简单中——或者不如说正是由于她的那种简单——蕴含着某种神秘而微妙的特质。她的故事大多充满了神秘感:在《哀愁的预感》中,有特异功能的少女来到一座绿荫笼罩的古宅;在《无情》中,午夜旅馆中幽灵来访;在《厄运》中,淡迫宁静的长发男子是太极拳一个特殊流派的老师;而在《不伦与南美》中,小女孩发现怀里抱着的玩具小熊不知怎么背朝自己坐到了阳台窗前,望着窗外有一大片橘黄色云彩的“美得让人倒抽一口凉气”的黎明。这种神秘感为她那简单——有时候甚至是简陋——的粗线条情节注入了某种特殊的阅读推动力。但与普通的通俗悬疑小说不同,在吉本芭娜娜这里,神秘不是以事件的形式出现的,而是以天然背景的方式极其自然地存在着——如同树和石头,如同云,如同风和空气。芭娜娜式的神秘根本不需要“出现”,因为它们一直就“在”那里。更奇妙的是,最终让我们砰然心动的并不是小说里的神秘,而是那片神秘背景所映衬出的点滴平常感触——平常的,微妙的,会轻轻刺痛每一颗心的小小感触。那就像一幅精细的蛋彩画,画里的每样东西都用鲜艳的、梦幻般的色彩被描绘出来,只除了一个小小的细部是灰白的、没有色彩的,那可能是一顶帽子,一只电话,甚至一杯咖啡所冒出的热气,但结果那个细部——那顶帽子,那只电话,那几缕热气——却成了整幅画的焦点所在。
我可以举个很好的例子。《不伦与南美》是本很特别——同时也很优秀——的短篇小说集。书中的七篇小说有两个共同点:故事的发生地都在南美的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山城门多萨、伊瓜苏大瀑布,等等),故事都是由一位女主角用第一人称叙述。七个女子,七段人生,日本的东方式细腻素静与南美拉丁式的浓烈斑斓交相辉映,制造出一种奇妙的“混搭”效果。而其中最动人的一篇是《最后一天》。小说的开头,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女子正在阿根廷的一家博物馆独自参观(骨骼、干尸、文物……),随即她突然意识到:今天是某年某月某日,而她被预言将在这一天死去。这个神秘的预言就像个强有力的发动机,推动着我们的阅读。她会在这一天死去吗?这一天会发生什么事?在这种侦探小说般的期待中,现实与回忆两条线索平行推进:一边是女子在这“最后一天”的游览行程,一边是她用简炼而缀满细节的内心独白勾勒的整个人生。最后——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然而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每个平常的生活细节似乎都呈现出不同的超现实的光泽。但最精彩的部分却是小说的结尾,所有的神秘和悬念都完美地渗入了最平凡的现实:女子被工作到半夜才回宾馆的丈夫惊醒,她看看表,发现这一天已经结束了,她松了口气,决定继续睡,在迷迷糊糊中她想到“如果我先他而去,比如就在今天,那么他会继续在我们两人生活过的那个家中过下去吧。他还是会每天早晨煮杯咖啡,仍然在那间充满着我的气息的起居室里。不是两杯,而是一杯。……他还会一个人把音响声音开得很大……在那间屋子里,在那晨光中……”我想,每个人——每个爱过另一个人的人——都会被这个结尾所击中,那里面有一种温柔的惊心动魄。
《最后一天》充分体现了吉本芭娜娜简单然而微妙的小说风格。它令人想起雷蒙德·卡佛的《胖子》,厄普代克的《纽约女郎》和村上春树的《背袋短裤》,这些都是表达微妙情感的短篇杰作。“芭娜娜”的意思是“香蕉”,简单是她的缺点,也是她的优点,在这个快餐化的时代,她的简单,使她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微妙与敏感,正如毛姆所说,“像所有大作家一样,把自己的短处变成了长处。”
《哀愁的预感》 (日)吉本芭娜娜 著 李重民 译
《无情/厄运》 (日)吉本芭娜娜 著 邹波 译
《不伦与南美》 (日)吉本芭娜娜 著 李萍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收藏
分享给好友
管理
举报
T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