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荷

       守意后来做梦，会梦见一湖的荷。
　　一律是青黑的夜，微黄的月光浅浅地洒下来，湖中挤挤挨挨地开遍了粉色的荷。湖上弥漫着青雾，而花开得轰轰烈烈。
　　守意第一次见到荷，是七岁的时候，那年母亲抱了一摞明信片，要她用彩笔在上面写“新年快乐”的字样，好在第二天寄给外地的长辈。

守意记得，天上绘着水墨般的花卉，说不出的清朗。是日暮，夕阳的光浮在室中，守意的心沉在夕阳中，竟有了一丝说不出的惆帐。
　　“是荷花啊。”母亲微笑着说，守意闻到母亲手有肥皂清寒的香味。
　　是荷花啊。
　　守意的心慢慢地惘然，有一丝不安和疼痛。七岁的女孩，在那几个字中，感受到了另一种的、不属于年少的情绪。

再见到荷，已是十四岁了。
　　那个夏天，父亲带她去三苏祠游玩，穿过游廊，沿石径向前，竟有一个小小的湖。
　　开遍荷花的湖。
　　那些亭亭的荷叶，圆柔的荷花，粉瓣碧盘皆如玉雕琢成。一湖的荷，没有任何空隙地开着，却不觉拥挤，只是从容。
　　一湖花开得轰轰烈烈。

守意感受到那股生命的力量，野性，执著，原始。高雅如荷，亦是循了自己的时令，然后释放出所有的美丽与骄傲！
　　不觉又是黄昏了，一切又遥远得似一个无际的梦幻。金色的温煦的光抚在荷上，守意倚着湖亭朱红的栏杆。
　　又是那种感觉了，心渐渐地惘然，一丝丝的不安和疼痛。
　　父亲低低地说：“小时候，你是在洞庭湖畔出生的。老家在湖北，迁到四川时，你才不到一岁。那湖很大，也有这样的一湖荷花。“

守意扶住栏杆，渐渐地明白了，又渐渐地惆帐。这就是原因了吧，小时候的自己，定被母亲抱着，到洞庭湖畔看过那荷花的。圆柔的花，亭亭的叶，也早在潜意识中留下了回忆。然后，再次浮现。黄昏，原是最易唤起那回忆的。
　　她的心似被撞击了一下。现在知道那是乡愁了，为着那遥远又再遥远的过去，遥远又再遥远的湖，还有一湖的圆荷。

如果当年家没有迁走的话，自己应是在湖边度过童年的。那么，划一叶扁舟，在荷间穿梭，会是什么样子呢？该是有荷瓣纷纷落满一身，该是“宫娃齐唱采莲歌”，该是青黑的夜中，一枝玉色的青莲微绽的日子。
　　那个黄昏，守意的泪，纷纷地落了。
　　湖的梦，于是常常出现在她的睡眠里。守意在梦中温习着故乡，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她并未想过永久地居住湖边。
　　人总是要做梦的，也许长居湖边的某一夜，她会在泪中，梦见这里遍地盛开的栀子。
　　守意已满足于梦里一湖的圆荷。
　　还有怅怅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