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汶川人
走进病房里的时候非常安静。里面有三张病床,最外边一张躺着个年轻人,两只手缠着绷带,两只脚也缠着绷带,半歪头闭着眼睛。睡中间床位的叫李英,黑瘦又单薄,三十六岁,我最先就是跟她说话的。开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水果袋递给她,也许是来看望的人太多了,她很机械地说着谢谢,最里面的一对夫妻自顾说话,甚至都没看我们。
环顾病房里,有许多东西,水果,面包,牛奶,在床头柜上还有一束花,快凋谢了。李英很健谈,很快消除了我在这种情形下的尴尬。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手足无措,只是觉得心很沉重,好象突然与苦难联系在了一起,而我又是这样的无力。
我把口袋里的两本童话书拿出来,问这边有小孩吗?李英平静地说,她本来自己有个孩子的,已经十五岁,在地震中去世了。小孩在什方一个中学读初二,垮塌的时候正在一楼上课,三层的教学楼,前一阵又在上面加造了一楼,全部塌了,几百人没活过来一半,周围几个学校也全部跨了。好多人没有了孩子。
这时我就想起李承鹏提到的那个“刘汗希望小学”,要是都由那个“史上最牛的监理“X先生来建这些学校,要是...,可是没有那么多要是。
李英大姐仍然很平静地说,我还有一个孩子当时在四楼,今年十七了,读初三。学校是从一楼塌的,上面几层全压下去,底下的几乎没有人救过来,他命大,把脚摔折了,脸上被压坏了,早上七点去做手术,怎么现在还没有回来?我看了看时间快下午五点,安慰她说,脸部的手术,要很仔细,时间要长点。她随手从柜子上拿出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们前两天拍的照片。照片上一个高大的男孩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右边脸有明显的伤痕,比左边脸大出一圈。我突然多问了一句,有没有另一个孩子的照片?李英大姐把头低下,这两年都没有拍过照,本来准备今年在他过生日时再拍的...。
又焦急地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小孩子做完手术回来。我说他会没事的。李英大姐指着孩子的头像说,他不是我亲生的。我前夫在四年前得淋巴癌死了,他是我现在男朋友的。这时一个医生过来帮病人做记录,另一个阿姨走进来跟几个病人问候着,很熟悉了。完了拉住那个青年的手说着话,把一瓶泡菜放在桌子上,说这是四川泡菜,自己过两天要去国外了,明天还会来的。
李大姐在这边轻轻对我说,他叫赵小云,是汶川过来的。那天一起三个人在山上放牛,有一个当时就死了,一个重伤。他被砸昏过去,第二天才醒过来,自己拖着伤腿往山下爬,幸好就遇到救援队伍了。可是因为耽误了救助时间,他的左脚被截肢。我朝他的左腿看了看,果然比右脚短了一截。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听见那个也是四川的阿姨在问赵小云,这两天还做不做梦?赵小云说不做了,就做了那一次,梦见好多牛都在地震中死了。自己再也不能放牛了。
那个自愿者医生说,现在主要的任务是养好病,别想太多。你中午吃太少了,晚上要多吃点。隔壁一个七十八岁的奶奶中午都吃了两碗。赵小云点点头,我看见他的眼泪在眼眶里含着没流下来。医生又说听到一个消息,国家有一个政策,在这边看病的灾民,只要愿意的,都可以申请留下来。
赵小云二十八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所幸他的父母小孩都完好,不幸中的大幸。五点多钟吃完晚饭,李英大姐又去问了护士孩子什么时候做完手术,说可能快了,把靠过道的东西搬一搬,准备急诊车推进来。
又一个志愿者来换班,可能是第一次看护病人,医生临时教他该怎么做。说第一个床位的是重病人,其他病房也是这样,需要的时候可以互相帮助。
似乎等好久了。终于听到一个护士在门口喊,来了! 一会儿一辆病床车被推进来。我看见躺在床上的孩子和刚才的照片上的有些相似,只是嘴唇上沾满了血迹,鼻孔里插了根塑料管不太一样,手上也插着一个输液的管子,还有一根从下身引出来,是排尿的。孩子的眼神很无助,也很痛苦。
病床车推到李英的床前,并排着,看着孩子我也很无助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做。领头的医生冲我喊,快上床!于是我脱掉鞋子爬上去,在动手把孩子搬到这边病床上时,我想起该问问小孩哪里有伤,不能用力碰的。
真的很安静,没有人吵没有人闹,更没有人哭。大家都很默契很配合,医生,两个志愿者,还有能够行动的病人,众人一起把孩子搬到另一个床上。其余的人就走开了,只留下一个护士在给孩子做检查,换输液瓶,交代李英记得把尿袋里的尿放到一个计量器里,记录下时间和毫升。
护士转身出去,又拿进来两个冰袋放在孩子的颈边,说有助于消炎。这时候孩子开始有了些反应,不断扭动头,微微张着嘴唇发出些声音,听不清楚,看他一直在流眼泪肯定很难受。他的母亲就在旁边无能为力,不断地为孩子拉扯被子,问护士要了一根棉纱棒,沾着水涂在孩子嘴唇上。她的表现非常冷静非常理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能够想象她的另一个孩子被埋在废墟里时她的样子,同样的无助和无奈,已经习惯了,那是她亲生的孩子。
时间过得很慢,象输液管里的水滴一样。我只能望着孩子,看他流泪,然后帮他擦掉。我说,很难受哭出来会好些,声音很小,自己都不太听得见。
孩子突然抬起右手,要拔去塞在鼻子里的塑料管。护士抢上去按住说,不能拔!你的喉咙刚开了刀不能进食,全靠这根插进胃里的引导管,你拔了还得再放进去,那是在你手术时打了麻药插进去的,重新放进去会更痛。两天就会好了,坚持一下好吗?
孩子把手放下来,我上去握住他的手说,你看,你的手比我的还大,坚强点,一定能挺过去的,挺过去你就长大了。我握紧了拳头。也许孩子看到我快流泪了,竟点了点头,我看见他也握紧了拳头。...
走出医院天完全黑了,无尽的黑夜,我觉得夏天不应该黑这么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