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木版年画
吴自立编著
目 录
一、木版年画的历史渊源
二、木版年画的工艺流程
三、木版年画的审美特征
四、木版年画的流派与传承
陕西凤翔年画
天津杨柳青年画
河北武强年画
河南朱仙镇年画
山东杨家埠年画
苏州桃花坞年画
福建漳州年画
广东佛山年画
四川绵竹年画
五、近代木版年画的变迁
一、木版年画的历史渊源
年画产生的确切年代尚有待考证，目前所知它与上古时期的年节活动有密切的关联性。“过年”最早源于殷商时期年头岁尾的祭神祭祖活动，除旧迎新的仪式包括了驱邪纳福的内容，如放爆竹、饮屠苏酒、吃却鬼丸、舞傩驱邪以及贴春联、贴门神、贴年画等。
门神画是年画的直接源头。门户是建筑物的出入口，是宅第的仪表，既有防卫功能又有表示住宅主人身份的象征意义，民间有“门面”一说，历来受到人们的重视。《礼记·丧服》中有“君释菜，礼门神也”之说，汉代门为五祀之一，可见远在先秦两汉时，神祗护宅的观念已被普遍认同。最早出现的司门神形象是神荼、郁垒。《山海经》说：“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百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百鬼，害恶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汉代应劭在《风俗通义》中写道：神荼、郁垒能捉鬼“于是县官常以腊除夕，饰桃人，垂苇茭，画虎于门，皆追效前事，冀以卫凶也”。
民间还有画鸡于户的习俗，晋代王嘉在《拾遗记》中说：“有祗支之国献重明之鸟，一名重睛，双睛在目，状如鸡，鸣似凤，时解羽毛肉翮而飞，能逐搏猛兽虎狼，使妖灾群鬼不能为害。饴以琼膏，或一岁数来，或数岁不至。周人或刻木或铸金为此鸟之状，置于门户之间，则魑魅丑类自然退伏。今人每岁元日或刻木铸金，或图画鸡于牖上，盖重睛之遗像也。”
汉代门牖装饰形象能从考古发现的墓室壁画、砖石画像中窥见一斑。1978年，湖北随县战国曾侯乙墓出土的墓室门板两侧，绘有执戈的守卫神形象。汉代墓葬的墓门两侧也常刻绘有守门卒、武士和门吏形象，通常成对出现，手执节笏及各种兵器，形象或恐怖或戏谑，有对比和变化。四川出土的画像砖中，有一块在阙门处雕印有展翅的朱雀，可以帮助我们对刻木铸金的神鸡形象产生联想。
1931年，广州猫儿岗汉代墓葬出土的陶屋上刻有门神形象：“前门刻有神荼、郁垒，高与檐齐”，证明在汉代时广州、佛山一带已有贴门神的习俗。
东汉，佛教传入中原后，佛寺中的守护神如金刚力士吸收了现实生活中的武士形象，神荼、郁垒逐渐成为将军扮相的门神。洛阳出土的北魏时期宁懋石室，室门两旁有线刻的金甲武士，面部表情勇猛有力，身躯粗壮，全身披挂的装束及饱满的构图开始带有后代门神的特点。安徽省博物馆藏有一唐代画象石棺，正面刻有“护法善神”画像，作武将装束，顶盔贯甲，执剑而立。这两件虽非年节门画，但对于了解当时的门神形象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木版年画成为独立画种，最迟当在五代北宋时期。两宋时期，商业手工业得到长足发展，城市繁荣，市民阶层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有了较大提升。画工以手工业者身份出现，其作品作为时髦商品在市场上出售，并通过商贩销售到全国各地。据邓椿《画继》记载，汴梁刘宗道擅画婴孩，所作“照盆孩儿，以手指影，影亦相指，形影自分，每作一扇，必画数百本，然后出货，即日流布”。山西绛州杨威擅画《村田乐》，其画常被贩往汴梁。汴梁朱雀门外及州桥以西的繁华地区有“纸画儿”市场，作为新颖商品的纸画儿，上面绘有人、绘有山、绘有花、绘有兽和神佛，在大街上摆成了琳琅满目的长廊，等待市民来购买。（参见孟元老《东京梦华录》）。随着城市的繁荣，市民生活亦日益丰富，节日庆贺活动更为多姿多彩，“时节相次，各有观赏”。唐以来刻版印刷术的成熟和普及，为节令性绘画大量印刷提供了条件，年画遂应运而生。我们今天能看到的早期年画有金代的《四美人图》《东方朔盗桃图》《义勇武安王位》等，刻印皆精，其中《东方朔盗桃图》用淡墨和浅绿套版印制。
宋代年画题材内容日趋扩大。增加的新形象有钟馗、天官、灶神和美人图等。描绘风俗及市井生活的年画开始出现，多为年节喜庆的内容，常见的有观灯、迎春、货郎等。娃娃画的流行反映了人们对家族兴盛、人丁兴旺的希冀，以上题材的出现丰富了年画的形式和内容。宋代年画的艺术特点为造型夸张、色彩鲜明绚丽、画面具有装饰性、人物形象生动活泼。
明代是我国古典版画的鼎盛期。书籍刻印技术已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版画从应用范围到制作技术的精熟都有较大提高。版画插图普遍运用于志怪小说、戏曲话本和各种实用书籍中。具有代表性的有南京版、徽刻、苏杭版等。明代版画的另一成就是套版彩色印刷的进步，出现了在一块刻版上敷数色印刷的版画和人工敷彩的版画。明末印制的《萝轩变古笺谱》，特别是南京胡正言套版彩印的《十竹斋画谱》和《十竹斋笺谱》体现了当时彩色印刷技术的较高水平，同时也为彩印年画积累了经验。虽有不少明代版本的书籍传世，但明代的年画并不多见。仅有明弘治元年（1488）所刊《九九消寒图》，隆庆元年（1567）所刊《寿星图》等。其中《九九消寒图》描绘了贺年、观灯、耕田、游春等内容。
明代宫廷和士大夫有按节令挂画的习俗。据《明宫史》记载：“三十日，岁暮。……门旁植桃符板，将军炭，帖门神。室内悬挂福神、鬼判、钟馗等画。”文人士大夫“元宵前后宜看灯傀儡……十二月宜钟馗迎福、驱魅嫁妹……。”（参见《长物志》）与此同时，民间挂年画的风气日盛一日，促进了年画产业的兴盛。
据清乾隆《佛山忠义乡志·乡俗志》记载：“十二月小除……乡多年货，凡门神、门钱、金花、通花、条香、爆竹之类，皆以一岁之力为之，至是乃列贩于市，四方来买者肩摩踵接，喧闹为广郡最云”。说明佛山年画已是当时重要的手工艺产品，是年节的重要销售商品。清末民初，佛山木版年画还远销越南、柬埔寨等东南亚国家，称为安南画。据《佛山市对外贸易志》记载：“于民国22年间，每年出口约15万对，收入1.3万两白银。”
明代中后期，在全国各地陆续出现了印制年画的区域性中心，至清代前期呈现出繁荣的景象。年画生产在农民一家一户的基础上形成了区域规模，同时还出现了相当数量的画店作坊。著名的产地有苏州桃花坞、天津杨柳青、山东潍县杨家埠、河北武强、河南朱仙镇、福建漳州和广东佛山等。以下仅以天津杨柳青为例，对区域性年画印制中心的特征略做介绍。
杨柳青镇位于天津市西，旧称“古柳口”，因产杨柳得名。杨柳青周边有京杭大运河、子牙河和大清河，得水运之便，商业繁荣，风光秀丽，人称“北方小苏杭”。杨柳青为北方年画中心产地，制作年画约始于明万历年间，所知早期画店有“戴莲增”“齐健隆”等。戴莲增和齐健隆最初可能都是当地的画工，后以人名代店名。戴齐两系后来又分出很多画店，著名的有“莲增”“美丽”“莲增丽”“健隆”“惠隆”“健惠隆”等。
清代中叶，以杨柳青镇为中心，包括周边的周家庄、李家庄，赵家庄、古佛寺、炒米店、木厂、冯高庄、郭家庄、大杜庄、小杜庄、宣家院、毕家村、小甸子村、宫家庄、阎家庄、康庄房家庄、东西流城村、老君堂、岳家开、王家村、大沙窝、小沙窝、新口村，郑家庄等都印制年画。从业的画师和雕版师多达数百人，据粗略估算仅“戴莲增”一家画店，每年印制年画就有数百万张。杨柳青年画的主要销售地为东北、内蒙、新疆和北方各省。
二、木版年画的工艺流程
年画的制作方式有木版画、手绘年画和木版加手绘三种。其中木版年画又可分为墨线单色和彩色套印年画。木版年画是我国传统年画的主流，如山东潍县年画、河北武强年画、河南朱仙镇年画和苏州桃花坞年画等都是木版年画。天津杨柳青年画是用木版印制后再加手绘点染的方法制作的，使用这一方式的还有四川绵竹年画、广东佛山年画等。山东扑灰年画则是纯手绘制作的年画。行内有“一半靠画工，一半靠印工”之说。
传统木版年画的工艺流程有画稿、雕版、印刷、绘彩、装裱五道工序，即（1）勾稿，（2）刻版，（3）印制，（4）点染，（5）装裱，简称勾、刻、印、画、裱。在现代机械印刷技术产生之前，这是批量制作年画的唯一方法。
勾稿
画稿由画师完成，一般为民间画工，也有一些由文人参与创作。画稿时画师先用香头或炭条在毛边纸上起稿，谓之“朽”，稿子在得到画店老板确认后勾线定稿，谓之“落墨”。套色彩印的还要绘出四至五张分色稿，谓之分套，以供刻色版之用，另外还要画一张色彩效果稿，叫做“爨套”。
画师的爨套技术高下，对刻色版和印刷效果好坏有直接关系。设色要求灵活有变化，搭配得当称为“活套”，大块大块的死色欠生动，称为“死套”。
雕版
用于雕刻木版所选用的板材要求较高，以木质纤维细密又不脆硬，纹理平顺而不易破裂，吸水不变形，不易虫蛀腐烂的板材为好。一般选用北方的优质板材，如梨木、杏木等。南方地区多用桃木、荷木和本地的杂木。选择的要求是树龄老、直径大，砍伐后要经三年风干，再经水煮、风干、刨平处理方可使用。
画师画稿落墨后即交给雕版师刻制，称为“复制木刻”，画师也常自己雕版，称为“创作木刻”。雕刻时要求不能走样，要保持原作的精神。为了保证大量印刷时不失原画效果，刻版要求做到“陡刀立线”，即凸出的线要上下一样宽，这样才能做到多印不走样，经得起磨损。雕版讲求刀法，一些档次较低的年画用刀随意性大，多以短直刀路刻出物象的大体形态，不加修饰，所以线条粗放，块面简拙，有“宁丑勿媚，宁拙勿巧”之说，其中上乘者颇得民间美术苍厚拙扑的韵味。另一种是精雕细刻，多为神像画雕版。由于神像画要显示神威和庄严肃穆，所以形体必须准确生动，服饰穿戴也须符合体制。神像雕版多用“双边发刀”、“斜刀修削”、“角刀拉线”等刀法轻敲细琢，以达到粗则刚劲，细则纤秀的效果。
一块雕版根据画面粗细又分为三种不同的刻线。一等线是人物头脸和手的刻线，最为细致，不能差分毫，也最难掌握。二等线是衣纹、线纹，需要注意笔锋，三等线是野景，树木庭园，比较好刻，学徒工一般从刻“三等线”入手。
印刷
我国雕版印刷术出现于唐代或唐代之前，现存最早的印本有唐咸通九年（868）印制的《金刚经》，全卷长5米多，卷首刻有精美的《释迦牟尼佛说法图》，卷末刻有“王阶为二亲敬造普施”款。唐《金刚经》为我们提供了早期雕版印刷的实例，同时也是木版年画萌芽期的一个样本。
印制年画时首先是要把墨线版放在案子上，然后将纸张的一侧用夹子压起来，逐张刷印。墨线印好后再逐次换色版套印，然后晾干即成。具体步骤如下：（1）清版，将印版表面的墨迹和尘土清理干净。（2）刷色，将调好的颜料用色蘸子均匀地刷在印版上。（3）铺纸，将宣纸平整地铺在印版上。（4）印画，用棕扫均匀地在纸背上反复扫擦二三遍，让宣纸与印版接触，纸张拉覆力度的大小以及棕扫扫擦纸背时力度的大小，都会直接影响印色的质量。套色印刷的需要换版，每种颜色都有一块色版，换版时要对准画面位置。
值得一提的是，木版年画传统制作工艺中失传多年的“印金”、“粉印”和“拱花”技术，经过山东潍坊年画艺人张殿英的多年反复实验，得到了恢复。
绘彩
又称手绘、点染、开相，有纯手绘和局部手绘之分。如山东扑灰年画就是纯手绘年画，四川绵竹年画、天津杨柳青年画和广东佛山年画为局部手绘年画。将套印好的年画视为半成品，叫做“坯子”，为了获得完美的色调和绘画效果，需要人工对头脸或细部填色点染，坊间称“细活”。填色一般由当地村民完成，如杨柳青附近村庄，家家户户都会点染。填色时，先把坯子贴在可以转动的“缯子”上，叫做“上墙”，然后逐张填色、开脸描眉眼。佛山年画还有“勾花”和“填丹”二道工序，勾花就是手工逐幅进行金、银等各种颜色的花纹勾线或图案描绘，增加画面的色彩层次和装饰效果。填丹是手工用排笔逐幅均匀地涂上银朱底色。
手绘有不同的方式，通常手绘年画都是正着画的，而杨柳青艺人则习惯横着画，就是将画中人物横过来躺着画。常用的颜料有不透明的矿物色，如佛青、石绿、樟丹等，色彩厚重。另有植物性透明颜料，如木红、槐黄等，明快纯净。大红、深绿、深蓝等浓烈的颜料称为“硬色”，加粉使之柔和的称为“软色”。色调上又有阴色（冷色）、阳色（暖色）之分。还会在颜料中加些配料，如用蛋青调樟丹色彩会明亮并能增强色彩的附着力。在化学染料出现之前，大都采用植物和矿物质颜料。年画作坊为了减低成本，常年雇人制造颜料，杨柳青一带曾以颜料缸的数量多少，来判断年画作坊经营实力的强弱，如齐健隆画店、戴莲增等规模较大的画店都备有上百口颜料缸。画师或画店自制颜料不仅是为了赚钱，也是因为自制的颜料色调沉着古雅，且经过日晒烟熏不易变色。颜料的来源也很多样化，如槐黄用半开的槐树花炒焦加水熬煮，然后取水加矾制成。黑色则用农村灶底草木灰加胶或米汤调制而成。通常，年画在印刷和填色点染后即告完成，中堂，板屏等需进行装裱。
制作工具
绘稿裁纸工具木碳条、香头、狼毫笔、垫板、靠尺板、裁纸刀、磨刀石、锥子等。
刻版工具刨子、刮刀、铁尺、鹰嘴刀、凿子、扁铲、规矩、拧子、小棕刷、棒槌、两头钉、砂纸等。用于雕刻木版的刀具有平口刀、斜口刀、三角刀、圆口刀、拳口刀等。
版材及颜料雕版常用板料有梨木、杏木和桃木。颜料黑色用墨烟和松烟制成、红色用红花或石榴花熬制，黄色用槐米花制成，蓝色用蓝草制成。手绘开相使用石绿、赫石、佛青、蓝靛、白粉、金色和银色等。
印刷工具案子、版刷、版垫、棒打棍、色盆、色蘸子、棕扫、凉画架、趟子等。棕扫是由棕榈纤维编扎成的刷子，分涂色着版的“色扫”和扫擦纸张的“刷扫”。涂色着版的须分一色一把，扫擦纸张的刷扫是印刷过程中传递动力的工具，所用棕扫须平正细密、整齐清洁。
纸张印制木版年画用的纸张要求光洁度高、韧性强、吸水变形小、着色鲜艳，以树皮竹枝、棉花等原料混合制造的草纸、玉扣纸为佳，现多选用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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