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天高人浮躁,入学季,时光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间电光火石地流转,校园里涌进些水葱般的新面孔:一群眼神飘浮而悸动的年轻人。看见他们,回忆就有了线索,昨日也便一幕幕地复现了,毕竟某个往昔的秋天,我们也是这般年少轻狂着,这般儿女情长着,一同走过的。
五年前的秋天我被困在那个名叫门头沟的荒凉山谷,伴随着诸如九月的巨大冰雹和午后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一类气象奇观,伴随着无法平复的乡愁,以及关于未来的恐惧与荒芜感,忍受着一种以磨难教育锻炼意志为名的,富有国家特色的整人游戏。那天在宿舍闲聊,盼盼说他那刚走出高复的小女朋友也正在军训中,看来开学总是与这场游戏相伴始终的。好象为人生的身份转型设下的铺垫,或者踏上新的路途间进行的祭旗仪式,无法逃脱的,那便去经历吧。这么说来,多少还是学到了
生活的态度。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每天都要站一个半小时的军姿,当然这还不算某些偶然事件勾起教官恶搞之心后的加码加量,站军姿的好处是不动脑子思想不受约束,所以可以拿精神世界里的
娱乐消磨时光,毕竟这么长时间的僵直状态总需要一些排遣打发自慰的手段来忘却肉体上不堪重负的苦痛。我第一天的策略是心里唱歌-------绝大多数同窗使用的伎俩,在起步阶段从众会比较理智。第二天就不甘泯然众人决定玩一些高雅的,改成背诗,苦叹学艺不精,会背的名篇竟然撑不够九十分钟,到后来就陷入真空状况的尴尬。第三天改成回忆高中的美好时光,很遗憾这个选择让我被那些消逝的画面整得出现各种落泪的冲动,为了避免被人以为是站军姿站哭了太丢人于是在第四天改成数拖拉机------军训基地的墙是半开放式的,外面经常呈现一些“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景况。那里的拖拉机有两种:时风牌和巨力牌。我用那一天的军姿时光统计了两大名牌在墙外驶过的数目,最后巨力以两辆的优势险胜,可见当地村民还是信任这个名字牛比的大机械。到第五天,基本上自己也成了大机械,不太需要运用思想来自我拯救了。我想所谓部队,无非就是想把人简单化短路化,最好满脑子什么都不剩只会替他们打仗。这么看,要达到目的确实很简单,不用任何训练技巧,让人长时间站着就可以。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教官们热爱在军姿时光里四处游荡说一些不着调的牢骚怪话,诸如“我们算什么啊,哪能训练这么高素质的学生啊”之类,听得人敢怒不敢言。我连连长颇喜在身后忽然挑起你的手掌,以检验是否做到了手臂紧贴裤缝。我生来命苦,被这个变态抽查到一次,手掌轻松地飞扬到半空。他看我半天,问是哪里来的。我说
杭州。他点头道:“一看你就是南方人,没用。”这还是我首次因地域问题遭遇歧视,当时险些回答“一看你就是北方人,愚蠢。”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经常在行将崩溃的边缘采取各种方式从军姿中完成自救,为了保全名声不能像女生那样频繁地晕阙。慌称肚子疼上厕所是比较妥帖的策略。但用多了难免让人怀疑,还连累到那些真正有排泄欲望的人也落入狼来了的怪圈。一次某兄台为了小活动一下手脚叫道:“报告,有虫子。”几位兵哥哥同时吼道:“忍着!”话音未落,电摄的胖哥竟然采取同一手段,只是程度上大大提升:“报告,有很多虫子。”全连绝倒。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睡没有枕头的硬板床,住爬满臭虫的房间,喝发馊的水,吃饭宛如生产队里喂猪:一群人围站在一个大盆跟前呼哧呼哧,菜式永远是土豆黄瓜茄子,做法永远是白煮。19天里倒是开过两回荤,均为首都大学生军训总负责的那位师长下来视察时所吃,当时有民谣道:“师长一来,鸡就来了。”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在19天内只有两次洗澡机会,每次五分钟,准时开始准时结束,快捷到让人有欲望在宿舍里就脱光了给自己先打上肥皂。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用卫生巾做鞋垫以对抗那“肤如蝉翼”的军鞋底。作为广院四大传统之一的男人用卫生巾,确实应当感谢最先的发明者那神奇的创造力,这玩意儿既柔软又吸汗,足够在这个环节上发挥余热。去军营前一班男人结队去超市购买,付完钱后一边把玩一边离去,遗留下一堆大眼瞪小眼的服务员。那个秋天我们对这种妇女用品有了充足的了解,使用得当安排到位,站军姿用日用型跑步用夜用型。某日负重拉练,一同窗归来后宣称他丝毫不觉脚疼,我等慌忙请教,他公布答案:今天垫的是“大流量设计加厚”的!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在五音不全的教官指挥下训练合唱,艺术类院校的人谁是好对付的,连里那些学
音乐的主儿根本无法忍受这种发声基本靠吼的新概念唱歌方法。纷纷举手发言,从几几拍该如何把握的高度进行纠正,一位气红了脸的兵哥哥发怒道:“你凭什么教我?”那边厢回答声四起:“凭我钢琴九级。”“凭我乐理满级。”当然还有绝的,因为曲目是“走进新时代”,一位湖南人直接举手示意正确唱法,教官再度发威质问,他回答:“这是我在湖南时,张也亲自辅导过我的。”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在碎石子路上练匍匐,带两层护腕还是会磨破手臂。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在五点四十起床,然后必须忍着饥饿先跑上N圈。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每天看病的人车载斗量,各种理由被拿在台面上要求请假,某日中午我负责在医务室站岗亲自目睹了这些奇怪的理由,比如大小便数量少,比如早晨吐了口痰特别浓,比如新打的耳孔在发炎。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和电视新闻的四个哥哥住在一个八人寝室里,多亏秀才心灵手巧每天早晨帮我叠好那个豆腐块,多亏胡妈任劳任怨每天早晨把我们全部按时拉起床。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在19天里轻了12斤,归来的那个晚上我们八个人在学校附近的小店将所有菜名里带“肉”字的菜全部点了,并且全部吃光,老板娘以为白日见鬼。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在军营过生日,那天晚训结束回到住宿区发现空无一人,后来才知道他们全部去了小卖部给我准备礼物,
图片摄影的25岁大哥用苹果给我做了一个巨大的蛋糕,形状是男人那话儿,让我感动得险些晕过去。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每过五天都会欢聚在一起,把所有残余的食物,所有的火腿肠麦丽素午餐肉全部拿出来分享,以庆祝自己依然存活着,并且有希望煎熬下去。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
暑假里去工大看望正在担任军训营指导员的文盲同学,他手下那些在江南求学的孩子毕竟要幸运得多,军训在这里,无非是意味着在学校的操场上站站队列,外加围坐一起拉拉歌而已。
说起来军训这种东西,从89年开始设置以来,无非是打磨人棱角让这些自以为将成为知识分子和社会精英的主儿懂点规矩,知道我党我军的权威性而已。不过这些目的拿到台面上说,多少有点那个。于是取了委婉含蓄的题中之意,统统名为受教育。只是教育真能受到多少么?当年在门头沟,那位意气风发的连长在自己惊天地泣鬼神的嗓音被那些音乐青年纠正了无数次之后气急败坏地宣布:“我说对就是对,我说错就是错!那个东西是红的,我告诉你们它是黑的,你们就必须承认它是黑的。”这种武夫逻辑,当然与受教育三字差距大了些。当时直接激起表演系某豪放派拍案而起道:“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如果不让人民说真话,中国人民解放军,和法西斯有什么区别!”这场冲突的结局非常惨烈,第二天我们在寒风凛冽的黑暗中站了两小时军姿。他们是不是法西斯我倒不知道,反正那天晚上的我倒确实跟奥斯维辛的犹太人差不多可怜。
于是又要说到文盲同学的指导员生涯,由于军训首长授意他将某位表现不好的学生评为标兵(当然该学生的家长必然是能让军方卖面子的头脸人物),而文盲担心在学生中造成不好影响而婉言拒绝。于是第二天的训练中他的连队的教官们竟然集体托病不出,把学生们晾在操场上一个上午!这种惨绝人寰的事件当然激起了巨大的公愤,校方领导出面调停,而文盲更是与上司为此拍了桌子。最后万般郁闷的他在学生面前发表演讲,大意是说,你们叫我一声老师,我的工作与责任就是让你们学到做人的道理。我知道现在的社会谁都在讲妥协讲游戏规则,但我不希望你们在校园里就开始变的世故,如果军训只能起到这样的作用,我建议我的学生退出军训。最后他的演讲激起掌声一片,年轻人总是喜欢富有叛逆精神的兄长,很自然。
告诉我这件事时,文盲和我坐在西湖边凯悦的大门口分喝一杯加了肉桂的黑咖啡,他说得慷慨激昂手舞足蹈。当时我的第一感觉是:这家伙果然是个迂腐和一根筋的人。当时我的第二感觉是:这家伙不愧是我深交了17年的朋友,我没有看错人。
人与人之间便是如此,有些人一起混上许多年,也总能在彼此身上得到新的收获。有些人哪怕只是一起吃顿晚饭,都是百分百的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