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戲裏戲外是人生

我是极喜欢“婉华”这个名儿的，婉婉柔媚、华少蹙颦，宋·徽宗词云 “裁减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真是再贴切不过了，真当要羞杀了多少蕊珠宫女的。那执手相看两无语的脉脉安静到一枚针儿掉在地上，也能听到心跳的身影。那舞台上的名伶身姿，随着兰花指的翘起，抛出的水袖让人心灵颤悠悠的，仿似真有“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的冰清玉洁来。即便是舞台上那个妩媚百盛的人儿，踩着莲花的碎步往那儿一坐，一抬头、一蹙颦、一浅笑、一低语，那真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连心里都犹如莲蕊一般不可亵玩，只能远远的观望了。

我竟然也不知道是梅兰芳呢，还是张国荣，总之看到一个青涩的伶角坐在台上，半拒还羞的抬起眼来瞅了台下一眼，然后京胡就吱吱呀呀的想起来，云板跟着啪嗒啪嗒的合着节奏，那声裂云空的金线银描似的声音就那么富丽堂皇的唱了起来，清幽语翠。那会我爱极了那个台上的梅兰芳，仿似那一刻邱如白灵魂附体，我竟然恍恍惚惚的。好似就在大清的年末，坐在宏畅的戏院里，看着戏，跟着那节奏、那手势、那身段、那眼神不由自主的幻想翩翩。总是让我有了一丝的错觉，反佛那一刻是哥哥张国荣站在舞台上面，又在演出一出人间悲喜交加的《霸王别姬》来，我的眼角湿润润的。

程蝶衣如此一个痴痴的人，戏里戏外不分。梅兰芳又是一个痴痴的人，戏里戏外，干干净净。其实，程蝶衣自是程蝶衣，和梅兰芳是不相干的。或许《梅兰芳》里的梅兰芳和历史上的梅兰芳也不想干的，我如此想，却也知道不对头来。可竟然就这般的胡思乱想了，也真是一个糊涂的人。

石湖居士云“人间霜叶满庭皋，别有东风不老”，依我看来，梅兰芳也是不老的传说，从来就不曾在那些喜欢他的戏迷当中老过，不消得年月如何的变化多端，心里的那人依然是“深匀翠黛，千叠在眉头。步碎钗摇，说不尽风流”，看总看不够，看一回，喜欢一回，真个“平生个里总喜欢，百年身后唯忆梅兰芳” 。

历史上的梅兰芳离我们总觉得很遥远，如今看去犹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般，朦朦胧胧、绰绰约约，想要看清楚，却又不知道如何看清楚。电影《梅兰芳》未必真的让我们看清楚梅兰芳，至少让大家了解了冠首众的梅兰芳了。

我刚看那会，怎么也不理解邱如白就怎么那么迷上了梅兰芳呢？那会心里竟然还龌龊的想到了“娈童”两个字，真当亵渎罪过的。这两个人的关系真当个错综复杂，没有邱如白，梅兰芳也还是梅兰芳，但是否是后人敬仰的梅兰芳，就不知道了。没有梅兰芳，或许真的也就没有了邱如白。说到底，喜欢梅兰芳，也不得不由得一丝的感激邱如白的，哪怕到了后来日本人进城后，逼迫邱如白以匿名的方式让梅兰芳开口唱戏，我也不认为邱如白真的陷害了梅兰芳。邱如白是懂戏的，也是为数不多懂得梅兰芳心的一个人，倘若梅兰芳真的就此不唱戏了，邱如白的人也没了，心也碎了。所以，我也不怨恨邱如白，只是世事沧桑、造化弄人而已。

我也不认为梅兰芳和孟小冬两个人没能结秦晋之好有什么惋惜的，历史上这类才子佳人的两情相悦到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悲剧性的结尾？唐婉和陆游、李清照和赵明诚、纳兰容若和卢氏、胡兰成和张爱玲、徐志摩和陆小曼，哪一个不是一凄凄惨惨的结尾呢？所以梅兰芳和孟小冬那种知音相惜，最后却分道扬镳的结果，我隐然还是喜欢的。福芝芳说“梅兰芳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座儿的”这句可谓勘破梅兰芳了，说到底梅兰芳是个真正没得自由的人。

梅兰芳也是一个幸运的人。梨园行里的旦角有多少，有人唱了一辈子，哪怕成了角，可最终一个不小心还是沦落到茶馆给人唱清本讨几个饭钱。梅兰芳最大的幸运不是他成了角，成了一辈子的角，是他有两个深爱自己的女人。

一个是发妻，一辈子都同甘共苦共进退。一个是知音，旦角老生相对看里觅话语。可这人呀，不能贪，上天给了你这个，必然让你失去另外一个。于是福芝芳和梅兰芳一辈子都相敬如宾，都荣辱与共。孟小冬却抱恨而去，就此两人不相终。

梅兰芳没得自由，却敢于去争取自由。为了改造旧戏，他敢于和扶持自己的爷爷辈的十三燕打擂台对唱，他也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干脆利落的改了戏，来挑战那些个梨园行的旧规则。既然日本人进来了，梅兰芳没得了自由，但他却有选择爱国的自由和勇敢，用蓄须拒唱的方式来抵抗日本人，这也是他的自由。

十三燕对梅兰芳说“婉华，别怕”。记忆犹新，犹如利斧凿开的一般触目惊心。梅兰芳真的不怕了，连日本人进来，他也坦然从容。那一份淡定让人钦佩，此刻的梅兰芳只怕真是有“泰山崩于眼前而犹自心平气和”果敢和寥廓的平静。

他的不自由在戏外，他的自由在心里和戏里。

……………………………《梅兰芳》分割线………………………

我是真个喜欢余少群的梅兰芳扮相，那样的妩媚风流，那样的形神俱备，虽然我也不曾看过真正的梅兰芳，可在我看来那就是真的梅兰芳。一个心里干净的人才会演的如此的逼真，眉如远山、黛似寒露，从他往台上那么一坐的青衣旦角开始，我就恍惚了，那才是我想要看到的梅兰芳，我对自己说。婉媚娇艳，犹如莲花吐蕊，那真是个干干净净的人，干净到心里都没有一丝的尘埃。

我也不认为黎明的梅兰芳有多差，毕竟年少的梅兰芳和成年之后的梅兰芳是有区别的。黎明至少在气质上已经很接近了梅兰芳，用平缓的语速和淡定的笑容表达了梅兰芳内心的平复，偶尔的蹙眉又让人觉得刹那的荒芜。当然，和你评价一个人一样，看优点总是赞美，但不管怎么完美，缺点却也显而易见的被人挑出来。黎明稍显木讷了一点，黎明的“梅兰芳”和余少群的“梅兰芳”都是痴的，于戏痴，于人痴，但余少群的痴里面有着年少的惊艳和光彩照人的旖旎，黎明的痴里却带有对人生的从容不破的天地胸襟。

相对而言，余少群的“梅兰芳”自由发挥的天地更大，毕竟那会的梅兰芳留下的资料很少，更何况太多人都没有见过那时候梅兰芳到底是什么样？连梅派的掌门人，梅兰芳的亲子梅葆玖大师都没见过，只是靠资料和想象来勾勒心中的梅兰芳。而黎明的“梅兰芳”呢，那是成为四大花旦之后的“伶界大王”的梅兰芳呀，梅兰芳的很多弟子都见过，模拟过，崇拜过，很多的票友和座儿都看过，这里头的空间就逼仄了很多，发挥的余地就少了。

余少群的“梅兰芳”我是一百二十个喜欢。黎明的“梅兰芳”我也喜欢，如果说真的有自己不喜欢的地方，我嫌黎明木讷了那么一点点，略微胖了一点点，因为在我想来，梅兰芳总是清癯照人的。

章子怡的孟小冬和陈红的福芝芳，一个贯穿全剧，一个润含其中。我忽然想到了《石头记》呢，一个是林黛玉，一个是薛宝钗，譬喻也不是很得当。姑且这般的譬喻着，孟小冬可不是林黛玉类型的，她的老生充满了豪放和老辣，在戏外的孟小冬也有女人的婉约和柔媚。而福芝芳却也不似薛宝钗吧，她也有女人的柔情似水，却又照顾梅兰芳的生活起居的干练和泼辣。

配角里最好的王学圻的“十三燕”，给人印象深刻。老而弥坚，沧桑平阔。他对婉华有着淋露眷顾之恩，却对于后辈晚学寄予了殷切期望。他不怕被婉华给打到，他却怕被自己击败。他不认输，不服老，他只想提高伶人的社会地位。看到王学圻惟妙惟肖的入木三分，真当一个活生生的“十三燕”栩栩如生的站在观众的眼前。

孙红雷的“邱如白”则是电影的另外一个亮点，甚至在某个层面上来说，孙红雷刻苦刻画的这个人物竟然有点削弱了黎明的梅兰芳。邱如白和梅兰芳纠葛缠结的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孙红雷的邱如白在戏里处处彰显了这种复杂的纠结，为了梅兰芳，邱如白耗尽一辈子的心血，拿自己官宦世家的背景和官场上的前途为代价，和冯子光两个人联手缔造了梅兰芳光彩照人的梨园不朽的传说。

仅此，对于邱如白，对于孙红雷塑造的邱如白，我平添了一丝敬意，哪怕后来邱如白鬼迷心窍的匿名逼迫梅兰芳开口唱戏，我对他竟然也恨不起来。

陈凯歌不说是可以扬眉吐气了，至少可以长出一口气。虽然还无法和他巅峰之作的《霸王别姬》相提并论，但鉴于前几年陈凯歌屡遭媒体和影迷的围剿，这次他大可舒心的躺在那里接受一下祝贺和称赞，虽然莫勉还是夹杂了部分的口水，却也不必在意，毕竟众口难调。作为一部文艺片来说，无论是口碑、票房、艺术性等方面来说，属于上乘之作。

贺岁电影里，《梅兰芳》最好，但还可以更好的。和《霸王别姬》比起来有走下坡路的趋势。但陈凯歌适合这个类型的电影，他的转型失败迫使他走回老路，对于观众和他自己来说，是幸还是不幸？可谓见仁见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