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论文"之二

提起“论文”，心生感慨.我父亲是文革中的“牛鬼蛇神”,被揪斗,被关“牛棚”,后来中风,半身瘫痪长病在家。但父亲是个意志坚强的人,我曾多次看到他“发火”,正面抗争,但我几乎没有看到过他沮丧.

不让干工作了,也没工作可干了,身体也偏瘫了,但他还会邀上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来家中,不是坐在床上高谈阔论,抨击时贬，就是拖着残腿，拄着拐杖在城河边的环城东路上练走路。每次“走路”回来，他总会告诉我，今天又走到了哪里----。有时候，会让我叫上一些同学，在家里开个“派对”，唱唱老歌,他用英文唱<老黑奴>,唱<圣母颂>,<桑塔.露琪亚>等,那些早期的外国名歌,我还是这时候学会了一些;我们还轮着讲讲故事。后来，他又被打成“二月逆流黑干将”，“XXX还乡团的根毛”，大标语刷到省府大院，但他这时已成了一只"死老虎"了,弄来弄去也弄不大了!但是我看他啦，还是那样"顽固不化"，似乎说他“死不改悔”,也是有点道理的。

其实,在我的心中,他是始终保持着孩童时的透明和激情，看社会,看人生,似乎也并不复杂,即使在这样艰难的时期。

1976年，听得文革结束，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从这时起，父亲就开始争取恢复工作。但那时，社会风气还是蛮“左”的，他这种争取也是没有结果的。他们院所里有一个说法：“死了周屠夫，不吃带毛猪！”也就是说，没有父亲他们这些“老家伙”，地球还不是照转吗？至于一个人或是一个家庭的命运，则是根本没人来理睬的事啦。

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他自己给自己恢复了工作，“早起伏案影依稀，犹恐写作开始迟！十年岁月蹉跎过，要争朝夕残年时！----晚间依然休息少，思意正浓漏已迟；我自奋力人自责，见仁见智奈何如！！！”这是他写于1979年9月5日名为《一日工作有感》的小诗，可见他当时心情和工作之一斑。

很快，各专业杂志社都恢复了，约父亲写稿的编辑多起来了。我记得开始时好像没什么稿费的。后来父亲又开始写《土壤肥力学概论》。在《土壤肥力学概论》中，父亲阐述了中国国土的基本状况，提出了“测土施肥”，“因土定肥”，“因土定氮”，“依照土壤本身的性质，栽种最适合的作物”，以最科学的投入，来达到丰产的理论和实践方法。

这本书写了有几年。他毕竟中风过，有偏瘫后遗症，所以我常用零碎时间帮父亲抄书稿，用的是那种绿格子的稿子纸，纸的右下角，有20X20的提示，意为每张400字。父亲的著作大多都是我抄的，而在半透明的硫酸纸上作图的工作则由妈妈承担了。

父亲要求上班而未果，只好在家写书。那时候是铅字排版凸版印刷，出一本书很慢的，等到这本书上了架，父亲已正式恢复工作了。我还记得，为了这一本书的稿酬，我们曾和他的单位有得一争。他们院所坚持要让父亲上交40%的稿酬。书记领导一再地找父亲谈交钱的事，在那个年月，压力也蛮大的。父亲让我帮他拿个主意。

哎！讲不讲道理的啦？！不让上班，在家中写的书，凭什么要上交稿酬？我这个人脾气蛮硬的，我对父亲说：“坚决不能上交！”今天再回过头来想想这个事，是否有点可笑？！

真没想到世事的变迁，父亲一生著作等身，但就是这本《土壤肥力学概论》奠定了他在土壤肥力学界开拓者的地位。后来农业部在中国大地普遍推广了这一重大课题的理论和实践，父亲在那段时间里，每年总有大半年在外奔波.他带着助手,拖着病腿走遍大江南北,黄河上下,白山黑水，大范围讲学并作实践指导,连大庆,丹东,新疆天山脚下,广西的北海都来请他去讲学,农业部说:"周先生大名,如雷灌耳!"当时,父亲自己提出了"不吃请,不收费"的授课条件,所以,这样连续好几年的讲学,他真正做到了两袖清风,都没收讲课费的.

袁隆平搞育种，解决中国众多人口的吃饭问题，但父亲搞土壤调查和测定，提出因土定作物,测土施肥的基本理论并解决了测土施肥的基本方法.这也是解决中国老百姓吃饭的大问题。故而父亲到六七十岁的晚年，因他杰出的工作成果而进入了“对国家作出杰出贡献的科学家”行列。

我和父亲共同生活了四十多年，他性格开朗活跃，兴趣广泛；正直刚正，正义感强；他博览群书，熟读史政；他爱国忧民，勤奋务实。对于我们三姐妹所有的提问，他都能娓娓道来，而且引经据点，那时我还经常顶撞他:“问一答十！”

痛失父亲后，我才明白自己的无知！我曾现成地享有这一切时，还认为是那么理所当然。当我醒悟过来,试图了解并理解自己的父亲时,这一本大书已永远合上了.

现在也能听到旁人说我如何如何----,等等，其实想到父亲，我是非常汗颜，仅仅“努力”两字，我都不知自己是他的几分之一。今天暂时到这儿，下会再接着写：关于论文之三---父亲教我看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