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淡淡的香
一
那是个不该恋爱的季节。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铁大门日夜紧锁,只开一个小侧门,供教师家属出入。
学校坐落在一个半山腰,春季山上野花烂漫,阵阵花香顺着山坡流淌下来,浇开一颗颗蠢蠢欲动的心。把守侧门的保安,熟悉了之后,便不再那么刻板,或许他自己也清楚,单凭一扇门,难以锁住疯长的渴望,倒不如闭一只眼,做一个人情。
杨杨坐在他的前排。她细密的长发偶尔会俏皮的“侵犯”到他的课桌上。这个时候,他变的很坏,分出一根捏在手里,手腕一斗,一根乌黑的头发就被他俘获了。杨杨转过脸,狠狠的瞪。他若无其事,把头发一圈一圈缠绕在钢笔帽上。脸却红了,欲盖弥彰的红了。
他喜欢写作,文章经常出现在县城的小报上。他正在写稿,杨杨突然袭击,把稿子抢过去看。他的脾气很怪,没写好的文章绝不允许别人过目。他从她的身后拢出双臂去夺。她纂的很紧,死也不给。
他脱手了,双手擦着她的脸庞弹了回来。她的脸是那样的光洁。他的心跳了又跳。他偷偷嗅嗅手指,味道与从山上弥漫过来的花香,如出一辙。
他写了张纸条,约杨杨往山上去,说有话要和她说。杨杨又转过脸瞪他,却明显底气不足。他大着胆盯着杨杨的眼睛不放。杨杨投降了,嘴角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他们一前一后上了山。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没等杨杨站稳,他就把她吻了。这一吻来得促不及防,杨杨晕倒在他的怀里。他采了一大把的山花,一本正经擎到她的面前。杨杨接在手里,咯咯的笑。
突来的那场大雨把他们困在山上的亭子里。
“你说有话要给我说。”杨杨依靠着亭柱,似乎全身无力,连声音都是轻若游丝。
“还有必要再说吗?”他霸道地扣着她的双肩,轻轻地摇。
杨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用手里的山花把脸遮住。欲遮还羞。终于忍不住捧着山花扑打他。一时间落英缤纷。他蹲在地上,把花瓣捡在手窝里,然后揣进口袋。
雨停了。他们一前一后往山下走。雨后的山野,遍是泥土的腥香。
那一年他们读高三。他18岁,她16岁。
二
他和杨杨“恋爱”的消息不胫而走,同学们看他们的时候有了异样的眼神。在不该恋爱的季节恋爱,不是件光彩的事。他们成了班里的新闻人物。班主任分别找他们谈话,陈述利害,说再有不良表现,定要请家长过来。她大哭了一场。
班主任把俩人的座位调开了,用意不言自明。
他含着一丝愧疚,给杨杨写了一封长信。杨杨只字未回。他不死心,把杨杨堵在女生宿舍的门口,想问个究竟。杨杨什么也不说,扭头便走。
“结束了吗?”他穷追不舍。
“根本就没有开始。”杨杨头也不回,冷冷地抛出一句话。
“真的结束了吗?”他再问。
“你还想让我怎样?如果我的某些举动引起你的误解,我给你道歉。我们只是同学,不是吗?”
月色如水。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女生宿舍长廊的转角里。他的心一点一点地空了。
回到宿舍,蘸着月光,他写下这样的诗行:
想把今夜的月光打包
寄存在可以思念你的地方
谁把你的发丝轻轻缠绕
谁在上山的路上柔声歌唱
谁让山花飘落满地
谁将满地的花瓣收藏
一万年之后温一碗酒
泛黄的花瓣
应该不减
那淡淡的香,淡淡的香
他把小诗抄在一张纸上,折好,放在枕边的盒子里,用手压了压,合上了盖子。
三
那年高考他考的很不理想,被本市一所不入流的专科学校录取了。
军训还没结束,他对这个巴掌大小的新校园已产生了厌倦。
厌倦归厌倦,终归是自己的选择,自然无话可说。
他是班里的宣传委员,带着几个天真烂漫的女生贴标语、出海报,也算是百无聊赖中的一丝乐趣。钱芳是几个女生中的一员,最是活泼,无论如何要认他作哥。他们便以兄妹互称。
两人越走越近,终于在操场的一角抱在了一起,吻了个天昏地暗。
紧接着,他们和大多恋爱的情侣一样,在附近租了一间民房,过上了同居生活。
钱芳高中时代已经完成了从少女到女人的转变,男女之事驾轻就熟,引导他一次次冲上梦幻的顶峰。做爱的时候,她是那样的疯狂,颠着身子拼命送迎。
他体会到了做男人的好。
转眼到了年底。高中同学聚会,他躲闪不及,被抓了去。杨杨赫然在座。她的边上空着一个位置。他一到,大家不约而同的鼓起掌来。杨杨这个时候才知道,身边这个位置的主人,原来是他,脸唰的红了。他对着大伙拱一拱手,谢了大家的好意。然后大大方方的坐下了。
“情况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他故做镇定地宣布。
“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杨杨跟着附和了一句。
同学们不相信他们根本没有开始或者已经结束。他只得起身自饮三杯,然后发话:
“有过也好,没有过也好,都已经过去了。我希望传闻到此结束。我和杨杨纯粹是同学关系。不是吗,杨杨?”
“是是是。”杨杨忙不迭的回答。
那次聚会上他才知道,杨杨去了洛阳读大学,和自己是同一个专业。同学们互相留了地址,方便日后联系。
四
他回校之后收到了杨杨的信。他所有的信件钱芳都要“审查”。这一封没能通过。钱芳“饿”了他两个礼拜。他终于答应由钱芳代他给杨杨回信。
杨杨来信问他是不是一直在生她的气。如果没生气,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系?如果生气了,她愿意道歉,还想和他成为好朋友。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钱芳的眼睛是雪亮的,看出了其中的暧昧。以他女朋友的身份给杨杨回信,信里怎么说他不得而知,总之直到大学毕业再没收到杨杨的来信。
临近毕业,他和钱芳的爱情也走到了尽头。毕业就面临失业的残酷现实让在风平浪静的校园里成长起来的爱情显得不堪一击。钱芳要回老家,而他想到南方闯荡,道路不同,于是分道扬镳。和开始恋爱一样,分手也来得顺顺溜溜。
两人分手的那天,他怕钱芳心里难受,想不开,打电话到她的宿舍,想把她叫下来安慰安慰。她不在。接电话的问,你是他男朋友吧?有什么事留个口信吧?她去跳健美操了,回来我给她说一声。
“她没有不开心吧?”他问。
“中午还睡的死猪一样,应该没什么心事。你挺细心的啊,也难怪芳芳一眼就看上了你。结婚了别忘请我们吃喜糖啊!”
“我们分手了。”
“不……不会吧……”
大学毕业后他如愿来到杭州。工作稳定了之后,他给钱芳打了个电话。他让她猜他是谁。她猜了三次还没猜中,不猜了。他只好自报家门。她哎呀叫了一声,说怎么是你啊!在北京还好吧?我年底就结婚了,回来吃喜酒吧?你什么时候结婚啊?北京打过来挺贵的,那就这样吧!保持联系啊!
他先她一步挂了电话。买了一瓶二锅头把自己罐个稀醉。他骂钱芳是个婊子,臭婊子。心里又惦记起杨杨。
五
六月的杭州,荷花开的正艳。
郑州分公司的员工代表来总部“学习”,经理派他去车站迎接。他们公司每年都会组织外地分公司表现突出的员工来杭“学习”几天。
到了车站,他蓦然发现,他要迎接的员工代表是杨杨。掐指一算,两人七年没见面了。四目相对,两人均唏嘘不已。
“怎么是你啊。”两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世间的事就这么巧合。
杨杨比以前胖了一些。原来的马尾巴辫子不见了,一头齐耳短发干净利落。举手投足成熟稳重,不复是几年的青涩模样。
杨杨一年前在郑州跳槽到郑州分公司,干练的作风很快赢得了领导的赏识。
他带杨杨去看断桥的荷花。
杨杨靠在长条木椅上,问他和钱芳什么时候结婚。
“毕业就分手了。他欺骗了我。”他说。
“欺骗你什么?”
“肉体。灵魂。我和她之间根本不算爱情。”
“你们男人真会演戏。你都写诗给她了。她替你给我回信的时候,把你写给她的诗抄给我看了。别说没写过哦。”
他坚持说没写过。她说:“我看不懂诗,但后面几句还是记下了,什么一万年之后,那淡淡的香,淡淡的香。她把你看的那么死,对你是真心的。”
他无言以对。
学习结束之后,他为她送行。
“其实,那首诗是高中时候写的。”他说。
她耸肩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伸出手和他握手道别。他看到了她的订婚戒指。
火车启动了。他嗅一嗅手指,是那久违的,淡淡的香。
杨杨是懂诗的,不会看不出那是我高中时写下的。看不懂诗的应该是钱芳这个婊子。靠在车站大厅的立柱上,他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