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宝宝的信(29)

                                    纸上的一生

亲爱的宝宝：

    一个绿色的本本，下午刚从医院取回的，里面的纸上标明，张伊琪（这是我们给你取的名字），女，身长50厘米，体重3.3公斤，2005年9月6日8时19分出生在广州。这是你的出生证明，几个简单的数字，记录了你来到这个人世最初的状态。
    我第一次见到出生证明。以前只是在莎士比亚、劳伦斯等作家的小说中时有提到，还有那些记不住作者名字的二三流侦探小说，这张平淡无奇的纸片，总会引出一个扑朔迷离的故事，它可以让一个街头流浪汉一夜之间变成亿万财产的继承人，也可以将位居显位的王公贵族一棒子打下神坛。
    这张纸是你生命开始的标识，以后还会有更多花花绿绿的纸片，诸如学生证、身份证、工作证、职称证、结婚证、护照……确定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和坐标，另外还有一些证件，诸如失业证、外来务工证、暂住证、房产证、离婚证、住院证、驾驶证、传唤证……你可以在其中读出一个人的际遇，它们多的足以铺满身下，以物质之轻承载了生活之重。
    中国人的一生，就是在纸上度过的。你用如此多的纸片，不过是在向别人极力证明，你的存在，你是谁。
    这就是人的世界的荒谬，在纸片所构成的秩序下，活生生的肉体被分解成了一个名字、一个性别、一张照片、一些数据。有时，我看着随处可见的制作各种假证件的广告，总联想到另一个事实，有多少人在各个角落，虚假而又无奈地证明着自己。证明、虚假、无奈、生存，这些字眼连缀在一起，是多么的有重量和悬念啊。
    而一种真正的存在却只和内心感受有关。如果感觉和记忆失去了，这些纸片又有什么用呢？
    作家莫狄亚诺曾写过一本小说《暗店街》，失忆的主人公不停地寻找着的就是丢失的过去，他有一个新身份，这不妨碍他继续生活。他固执地用种种蛛丝马迹重构自己的过去，不过是想弄清，我到底是谁，这是他人生的基石。
    我是谁呢？即使最忠实的镜子都不能回答。王小波也写过一个失忆者寻找身份的故事《万寿寺》，“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如果你愿意相信这句话，那么所有的纸片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