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宝宝的信(15)

                                          酒徒

亲爱的宝宝：

    我记得当天晚上聚会的最后的一个情景是，我拉着一个又一个朋友的手说：“你一定要读《大师和玛格丽特》啊。”这是我喝醉的一个标志，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了南海城的院子，怎么招手拦车，怎么从城市里回到了咱们的村子。
    第二天早上，你妈妈补充了另外的一些细节，为了证明自己没喝多，我背诵了20位化学元素周期表、50多位圆周率，一整篇的《师说》，以及初中时学的英语课本《猴子和鳄鱼》。而后就鼾声大作，声如风车。你妈妈忙着安抚跟着一起躁动的你：“别害怕，这不是打雷，也没有来台风，这是你爸爸喝多了在睡觉。”  
    在我们微不足道的家族史上，有着太多的酒徒。我的爷爷就是一个，他经常喝多了站在村子的中央，屁股那插把菜刀，大声地夸耀自己是个超人。还有过年的时候，那些叔叔们经常涨红了脸，嚷个不停，甚至大打出手。
    他们让我从小的时候，就觉得醉酒是羞耻的，是一个看不见的魔鬼通过酒精钻入体内，控制了人的意志。
    关于酒徒，还有一些可笑的记忆。有一个邻居，喝完酒回家，发现房门上锁，他在柴禾垛边找到了一把大斧子，一斧子劈开了锁头，在那一刻，他一定把自己想象成了力拨山兮气盖世的古代勇士。另两个邻居，夜晚从邻村喝完酒，相携着回家，互相提醒，“千万不能往水里走啊，咱们要挑亮的地方。”在月光下，地面的水泛着白光，他们劈劈趴趴地在最光亮处踏水而行。
    在乡村，所有的大事件都和酒有关。从婚宴，到孩子满月、秋收、节日，包括死亡，几乎所有的葬礼，都以情深意切的哭声始，以兴高采烈的划拳声终。这时月正中天，一个灵魂正驾鹤西游，更多个孤独的灵魂对酒当歌。
    我厌恶酒又喜欢酒的秘密是，它是我最初挑战父权的工具。
    从小的时候时不时地被胖揍，到终于可以坐下来，两个酒杯，一对父子，像兄弟般地对斟对饮，这个成人礼，我走过了漫长的旅程。
    这时荒诞开始显现，在酒杯里迷失，又总是把我变回了一个孩子，总会逼出另一个自我，一个罗嗦、爱吹牛、抬杠的我，像是爷爷和那些叔叔、街坊们的缩影。我多年的努力，都是在想用阅读、见识、装束伪装自己，却又总是在酒精的浸泡下显形。
    我的手腕上有条缝了7针的伤疤，那是喝多了酒瓶子碎在手里留下的。它是我羞耻的见证，却往往成为下一次醉酒时炫耀的资本，“看，这就是我喝多了自己割的。”这时的我，潜意识里又把酒桌当成了业已消失的古代战场，那是男人们比狠斗勇的地方。
    酒后的第二天，我经常头疼欲裂，身子虚脱，精神忧郁。因为每一次，我都是战场上的失意者，因为酒精在前一个晚上透支了我的欢乐。我在傍晚的时候才觉得可怕，如果那个通过酒精控制了我的魔鬼，贪恋我的肉体，不舍在一觉醒来离去呢？
    那可真是一个悲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