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见，数峰青

“东坡在杭州，一日游西湖，坐孤山竹阁前，临湖亭上，时二客皆有服，预焉。久之，湖心有一舟渐近亭前，澹妆数人，中有一人尤丽，方鼓筝，年且三十余，风韵娴雅，绰有态度。二客竞目送之，曲未终，翩然而逝。”
 
                                   ——宋 张邦基 《墨庄漫录》
 
宋神宗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苏轼在杭州任上，某夜与友人同游西湖。忽有小船划来，船上坐一佳丽，近前与东坡会面，并陈述身世说，她自小仰慕东坡才名，而当时身为未嫁女，不便相见。而今嫁为人妇，可以不必避嫌了。今听说东坡来游西湖，特来求一见。并自言善弹筝，愿献上一曲倾吐心声。说罢弹了起来。但一曲未终，船便翩然而逝。

苏轼目送女子远去，写下了一首《江城子》：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千朵芙蓉，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只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一个女子未出嫁便念着苏轼，可是礼教碍了她那么久。等她终于长成了，嫁人了，竟还是忘不了他。她愿西湖夜寻，催舟求见，献上一曲，这已是费了她多大的思量，用了她多大的勇气！十余年的心事，就在这一曲中叮叮咚咚地散落在西湖。可是曲未终了，她便悄然身退。她还是不愿留下她的姓名，不愿东坡问取她来自何处。也许，这十余年的期许，她见过这一面便满足了。
 
“人不见、数峰青。”未及问取其姓名的苏轼，目送她渐行渐远，心里想必也是怅然若失。而这个鼓琴的女子，因而永远留在了他余生的记忆里。
 
据说，秦观也曾遇过类似的事。
 
“千里潇湘挪蓝浦，兰桡昔日曾经，月高风定露华清。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新声含尽古今情。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秦观《临江仙》
 
记得以前曾在书上看到，秦观死后，他的儿子在扶柩回乡的水路上，在船头唱这首词，被某个暗恋秦观的女子听到，由此惊悉秦观死讯空惹伤心的故事。——太久了，依稀就是这样的。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听完此曲，人已远去，唯见江上的点点青峰。其实，这两句诗并非秦观的原创，而出自唐朝的钱起。
 
钱起，“大历十才子”之一。字仲文。浙江长兴人。据说此句为梦中所得，钱起梦醒后忘了具体情节，只记得空中传来歌声：“曲中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次日他进场考试，见试帖诗的题目是《湘灵鼓瑟》，他便将此二句作为结尾写入诗中。
 
全诗为：“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湘灵鼓瑟”这个题目，是从《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句中摘出来的。主考官看了拍案惊奇，大声赞曰：“妙哉，妙哉，如有神助！”立即圈定，进士及第。
 
从此后这句诗为人传诵，称为绝唱。——试贴诗的限制是很多的，它对于文人的才思有不小的束缚，而能以试贴诗传世，也是因缘巧合。苏轼与秦观的化用却更加浑然天成，了无痕迹，甚至胜过原诗。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美丽的诗句同时启示了一种哲学的意韵。“曲终人不见”是消逝，“江上数峰青”是永恒。乐声和奏乐者消逝了，青山却巍然如旧。那么，人和曲果真消逝了么？这一曲缠绵悱恻的音乐有没有惊动山灵？有没有传出江上青峰的妩媚和严肃？有没有深深地印在这妩媚和严肃里？
 
青山永在，琴声和鼓琴的人也就永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