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三题：老牛吃嫩草或者爱与死亡的变奏

一题：故事

这是一个老牛吃嫩草的故事。

我刚刚在呼伦贝尔草原上观察过老牛，观察的结果是它吃嫩草是有道理的，因为它知道嫩草在哪里，特别是秋初之季，草基本已黄，但一场雨之后草地也竟有泛青的，于是老牛就偏偏来到这种不被其他牛注意的地方，独自悠哉游哉地吃了起来。其他的牛奔向了草更多的地方，在我看来好像奔向了交友中心一类的地方。

文化评论家大卫在课堂上第一眼看到康斯薇拉时眼睛就射出了鹰一样的光芒，这个演员是《甘地》一片的扮演者金斯利，而康斯薇拉的扮演者克鲁兹，我相信无论是老牛还是小牛，都会禁不住奔向她的怀抱的，因为她的眼睛她的身材实在是太迷人了，这就是一片丰腴的草原啊。

老牛大卫的阅历、知识和口才都十分了得，而且还在电视台主持一档文化节目，他的优势还在于他是个单身，于是他有绝对的自由去吃嫩草，包括吃不太嫩的草，他有一个交往了二十年的女性伴侣，好像是个专栏作家，每次都是坐飞机来看他的。大卫还跟另一位老牛诗人乔治是个好朋友，这老牛得过普利策奖，他保持着婚姻，但在外面也不时地吃点嫩草，两人相互倾述并倾听，是那种哥们的交情。

好了，师生的关系变成了情人的关系。我以为这种故事开头我也能编出来，但是如何发展并结束，这是最考验编导的地方。影片的奇特之处在于嫩草更爱老牛——他们甚至也很坦诚——嫩草问老牛，你有过十五个女朋友，以上还是以下？老牛答曰以上；然后轮到老牛问嫩草，嫩草回答说是五个……这等于给了我们一种暗示，以为这是指向“性解放”的电影，事实上却是指向爱与死亡。

因为老牛遇到了所有老牛都会遇到的问题，他比女友大了三十多岁。所以每当嫩草邀他参加她的派对活动时，他都有意回避了。女友再次提出她要开一个家庭的毕业派对，让老牛去见见她的父母和亲戚朋友。老牛开着车，车里放着鲜花，但是他最终还是逃避了，于是老牛和嫩草分离了整整两年。这两年老牛成天看着嫩草的照片发呆。

电影到此，好像新意还是没有出来，我甚至感觉到还有一点点拖沓，嫩草为什么如此爱老牛，照嫩草的说法是老牛的文化实在太令人尊敬了，所以她也有理由认为他应该得到她的家人朋友的尊敬；还有一点，老牛非常迷恋并欣赏她的身体，而女主演克鲁兹也恰好有这样的本钱和勇气。莫非她以前的男朋友不喜欢不迷恋？好像也不完全是这样的。

两年之后，新年到来的前一天晚上，老牛突然接到了嫩草的电话。嫩草忍不住跑来找他，并且告诉他，自己得了乳腺癌，两周后即将手术，她要求在医生动手之前，请老牛先动手，请老牛再把她好好的拍一下，因为这时她有一个感觉，感觉自己比老牛还要老了，言下之意是他们之间年龄的差距已经不存在了。同时她又生出了她新的担心：我的身体破坏了，你还会像以前那样跟我做爱吗？

这个时候，老牛吃嫩草这一故事得到升华了，在死亡威胁之下的爱也变得有点仪式感了，也就是说当她裸体时，我们感觉到的不再是什么情色，而是会仔细打量，她的右乳是不是比左乳要丰满一些？

实际上在嫩草那里，从来没有觉得太大的年龄差距，但是在老牛那里，他却跨不过这坎。我在他们分手之后也想过，比如嫩草打电话来，说自己怀孕了，这应该也是可以发展的一种元素，但这好像跟爱与死亡的主题有点距离的，因为爱与死亡的变奏，应该就是美与凋谢——这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也是人类永远面临的困境之一——正因为永远也不能解决，所以人类才会唱出那么多艺术和生命的挽歌，是的，这部影片就叫《挽歌》。

二题：嫉妒

如此看来，老牛永远有他自己的问题，而嫩草远比我们想像得要复杂。而这部影片的可能之处，是在于它会诱导不少老牛铤而走险。而从包装和观赏的角度出发，给一个极俗的故事披上一层艺术的外衣，让我们变得有点津津乐道。

相似的情节也出现在《巴黎》一片中。大学教授罗兰也爱上了一个女生，而且他也在给电视台做有关历史方面的节目，还是波特莱尔《巴黎的忧郁》的研究者，但是罗兰不如大卫，罗兰只敢偷偷地向女生发短信，跟踪，而且发短信也不敢留自己真实的姓名，他也向老友倾述，说自己过得不好，甚至都要去看心理医生了——对了，咨询心理医生在西片中屡见不鲜。终于，罗兰的行为被女生发觉，女生痛斥他的性骚扰行为，然而镜头一转，两个人已经在罗兰教授的家里穿衣服了。教授问女生，你喜欢这样的方式吗？女生答，我喜欢。

于是罗兰教授马上打电话给老友，说自己已经沉浸在恋爱中了，一个老男人恋爱时的手舞足蹈，你们可以想像得出来吗？如果说《挽歌》还给人一种中老年男人泡妞无往而不胜的错觉的话，那么好，到了《巴黎》中的罗兰教授，那女生也点确宽衣解带了，但是却不能对他专一起来，那女生有一个男生的恋人，那么这教授的醋意便无处不在了。但是作为一个老男人，作为一个教授，你又不能对女生说，你不能再去恋爱。教授们或幽默或知识，但好像还没有一个有那么勇敢的。就像大卫，当知道康斯薇拉曾经有五个男朋友时脱口而出的一句说是“他们都比我年轻？”，得到的回答自然是肯定的。

或许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是男人，或老男人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有女生，你教授有这方面的需要，那么，我满足你，但是我有更广的天空啊，这更广的天空，在罗兰教授那里，只能用望远镜来跟踪了。而在大卫教授那里，保括去寻访女友参加的舞会了。明明知道这很傻，但还是情不自禁。可怜啊，老牛要吃嫩草是多么累人的一件事情啊，因为嫩草不是课本中你所能掌控的学识，你知识越多，吃的醋也可能会越多。

大卫曾经跟诗人朋友讨论过怎么来结束这一段恋情，而事实上他是不能结束的，因为他已经无法脱身了。只是老牛永远要面临一个问题，即他和罗兰都要面临的问题，这问题就是两个字：嫉妒。而这背后的深层原因就是不自信，因为自己的年龄，因为大卫比女友大三十几岁，所以当谈到未来一词时，他只能是无语的，也就是说当这一问题横亘于他们之间时，大卫肯定是心理先出问题，而非生理。而正因康斯薇拉得了乳腺癌，这才挽救了大卫的心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卫和康斯薇拉的关系便已经结束了。

这种结束便是来自于老牛的不自信，不敢把恋情公开地曝光于众人的目光之下。这才是问题的实质，而并非嫉妒本身。在他嫉妒的时候，只要女友的一句话“你想毁掉我们的关系吗？”便还可挽回，但是来自于生命的不自信，是比嫉妒更厉害的毒蛇，虽然大卫似乎很是强壮，女友对他床上的表现也甚为满意，而且他也认为跟这样年轻的女人做爱，那是对生命中所有不快的一种报复——不过这仅仅是肉体关系，是的，在老牛和嫩草之间，年龄不是问题，或者暂时不是问题，问题总是直抵爱与死亡。

三题：变奏

不要以为这只是一场艳遇，看起来也貌似艳遇，但是当我们把这电影中除大卫和康斯薇拉以外的几个人的爱情和婚姻关系展开来看时，便可以看到另外一幕。

儿子，一个优秀的医生，有外遇时不知所措，最后只好找老爸来倾述和讨教，

儿子是一个已经四十岁的中年人了，是个著名的医生，他在老爸面前坦白，说自己有外遇了，但是他又爱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又舍不得外遇的草地——这在老爸看来太愚蠢了，要不回家要不出走，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他当年就是选择出走，也就是说抛弃了妻子和儿子，这也是儿子永远对他耿耿于怀的原因之一。然而当老牛知道第三者是个有了三个孩子的妇人后，他便训斥儿子——你们这是在通奸！

也就是说，老牛实际上还是有着他的道德观的，只不过他的道德观有点奇怪。这必须说到他的老友乔治。

老诗人乔治，一面保持婚姻，一面与人偷偷幽会，他实际上是作为一个符号性的人物，跟大卫互为依存。一个在围城内活跃，一个在围城外骚动，但是在大卫眼里，因为乔治是老友，所以看到乔治在咖啡馆与人接吻，他会看作是在喝咖啡，而在康斯薇拉看来，这有点恶心了。同样是面对婚姻之外的外遇，大卫对儿子和对老友的评判也是不一样的，此种不一样，与其说反映了大卫的道德观，还不如说也是世态人情的自然流露。

不知是受到什么感召，有一天乔治突然对大卫说，他和妻子又重归于好了，他的原话是又重新发现了对方——当然，这离这位老诗人的猝死也已经不远了。

还有一个人物，那就是跟大卫交往了二十年的女友。她对大卫没有任何要求，只是有空时坐飞机来跟他相会，但是她也在感慨自己的渐渐老去，她说同龄人衣着光鲜，都在跟人幽会，这让她有了幽怨之感，而且也不能忍受大卫还跟别的女人睡觉。因为她无意中说出，她有过的两段婚姻，她的那两个男人都背着她跟别的女人睡觉。而她跟大卫睡觉，是因为她是单身，大卫也是单身，而且他们能相互理解且又无任何契约。

这会是一种最理想的爱情模式吗？当然年龄也横亘在她和大卫面前，她比大卫也要年轻好多，但是毕竟已经从中年步入更为成熟的段落了。

即使没有死亡的直接威胁，爱也还是一个非常脆弱的音符，她动听，但是很难演奏。

大卫已经是高手了。或者说电影表现了对这样的高手的足够的尊重和尊敬。因为《挽歌》里的大卫，和《巴黎》中的罗兰，都是作为教授和专家的身份出现的，包括那个乔治。是的，他们满腹才华出口成章，但是请注意，电影很好地表达了这一些专家学者作为自然人的一面，而且对他们的学术成就表达了一种尊重。这也就是康斯薇拉说的，她很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够见识一下大卫。这跟我们的某些国产电影不同，我们的某些国产电影的套路，还停留着表现知识分子虚伪的一面，伪君子的一面，这自然也是一个很大的母题，但是《挽歌》不一样，它至少还表达了这样一种观点：知识也是爱情的一种原动力，因为两情相悦时，他们是在谈论莎士比亚而非脱口秀节目，那么这显示就是大卫和罗兰们的强项，虽然大卫也有着常人的那种低级趣味。

还得说到大卫的另一特点，会摄影，会弹琴，会张口就说此女生很像画册中的人物——你可以说这是泡妞之法，但是这话从一个文化批评的教授口中说出来，不就是一种才华和情趣的表现吗？摄影不用说了，因为他把康斯薇拉最美好的一面给拍下来了，而且这跟后面女友生病又重来找她有关。至于说弹钢琴，大卫说自己弹得一般，但是有艺术气质的康斯薇拉非常喜欢他的弹奏，于是我们也可以看作——这是爱与生命的一次变奏。

正如在第一堂上，大卫说到了《战争与和平》，他说我们每一个读者其实参加到这一作品的创造中了，因为如果你十年后再看这作品，你的人生经历不同了，那么你加入进去的内容也不同了。康斯薇拉手术后便对大卫讲了这个话，大卫这才领悟到了其中的深意。

我们便也领悟到了什么。包括大卫对康斯薇拉说的：你是一件艺术品。

你是一件艺术品，即使如断臂之维纳斯，也仍然是不朽之艺术品。

这便是我对《挽歌》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