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笔记（十二）——幸福

转过儿科，见过孩子打针时撕心裂肺地哭闹，甚至还有逼急了直接张口咬护士的，不过最终都是被“制服”的，不由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了也惧怕打针，但妈妈是医生，她每次都亲自上阵，我的反抗是徒劳的，于是每次眼泪汪汪，口中讨饶地喊着“妈妈，轻点！”，不过更多勇气来自于阵痛过后百依百顺的满足。生病了，我的许多平时不敢开口的无理要求爸妈都会尽量满足，所以常常是刚鼻涕眼泪的打完针，后就笑逐颜开地捧着水果罐头开啃，小时候觉得生病也是种幸福。

在心内科ICU住着的病号大多年事已高，心血管系统“锈迹斑斑”，其他合并症也很多，终日躺在床上靠别人照顾，那些当年建功立业的“老革命”们怎会甘心过这样的生活？刚入院时难免脾气倔，一段时间后就坦然面对，甚至也能学着苦中作乐。每次查房，3床的大爷就在看《海峡两岸》，有时会和我们分析台湾的局势，讲讲阿扁的罪行，还很关心金融危机的进展，她的老伴这时就爱怜地看着他——“他关心国家比关心自己身体还多”。7床的爷爷有个很酷的“仙道头”，丝丝银发被竖得笔笔直，和他开玩笑“爷爷，你年轻时一定很帅吧？”“那是！”接着他还抱怨自己的老伴不够美，当时是组织安排的，也就认了。“仙道爷爷”总惦记着那几盒健朗星，“脑子不好使了，上次去老干部病区下象棋都输了，相当年我是长胜将军”，说着还要约医生有空战几盘。

6床的大爷像极了弥勒佛，每次去量血压，他就慈祥的朝你微笑，那东北口音听着倍儿爽。比起自己的病情，他更关心住在几米外正对他的8床老太。8床老太太的吴侬软语很耐听，也整日笑口常开，但脾气可是很倔，长年不知血糖已高，进来一测空腹血糖就超20，赶紧要治疗，她却坚持只服药不打针，实在拗不过她。每次查房6床大爷总要询问医生8床老太的情况，这时老太像个可爱的小孩甜甜地笑，老太时常肚子饿（糖尿病患者最痛苦的症状），就偷偷啃饼吃，大爷就管着她，血糖一下又波动的很高，大爷紧张地第一时间向医生汇报。经过治疗，老太的病情稳定，先出院了，但奇怪的是，那天我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高大的身板挨着娇小的身躯，两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牵在一起，缓慢行走在病房过道里，我上前和两老打招呼，他们笑得很开心，我问老太为什么还在医院，她说陪陪他，早上在医院过，晚上回家睡，这时我隐约记起大爷曾说老太在医院睡不好。医院向来是分男女病房的，而这次大爷和老太对床相望可是破了例的，看着这对白头偕老的夫妻，谁忍心将他们分开呢？

13床的爷爷，心、肾功能都不行了，做过血透，挂着N种盐水，但每次看到他都透露着生的希望，他开心地告诉我们自己有小便了，他还想着逐步减药，或许能好转出院。医生安慰他“慢慢来，你的机器都用了近90年了，功能多少要影响的”，他认同地笑着“是啊，都用了90年，是要老化的”。一天天，情况还算稳定，爷爷转床了。一个星期后，在食堂碰上了熟悉的脸孔，他也认出了我，那是爷爷的儿子，生病来，他一直陪伴左右，我刚想问爷爷的情况却发现他手臂上的黑纱，他平静地告诉我爷爷走了，就在晚上，突发心衰。我不知该说什么，轻轻安慰“节哀顺便”。

生病于人于己都是件痛苦的事，但从中感悟人间真爱，体味苦中作乐，实践一生的诺言，仿佛那又是件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