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酒戒的小袁

开酒戒的小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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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九年冬天。我站在榕树下，为几只芦柑发愁。这是我用一双尼龙袜子同村里的老乡换的。最后决定上树。大榕树。坐在树杈上消受。多好啊，那上面是可以坐下四五个人的，好摆酒了。19楼空间1u%uz0Cz6UyQ4o-f4_

这个时候，新兵来了。19楼空间Qe~$dJ{v

一辆后勤分部的苏式嘎斯五一，一路放着屁过来了。“嗵嗵嗵”下来了一拨人。全都没有领章帽徽。一个人一只背包一只网袋。全是男的。最后一个下来的人摔了一跤，撞在车后挡板上。脸上立刻冒出血来。他捂着头，坐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拍在脑袋上。脑门上立刻长出一块血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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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啊。就这个熊样子。我一阵高兴。翻身的日子到了。我的新兵蛋子生涯就此结束。看我们怎么收拾这些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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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新兵分下来了。我正在炊事班，按规定，每一个战士都要到炊事班锻炼。这样有机会好好表现，入团、当五好战士。正切菜，新兵进了门。看着一个眼熟。原来是那个脑门上长血饼的家伙。19楼空间9T]7[VBu0U$A5T

他跟着我学切菜。我问他：“你干什么要把土拍到脑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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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里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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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里是哪里？”19楼空间8huC*e4@h

“浙江。瑞安。”他说的地方，我不知道。19楼空间Q8EU2~1u;Q`$L

新兵姓袁。脸窄、嘴厚、眼睛是八字型的。永远愁眉苦脸。19楼空间~-mf3`^A2z

我拿了一把菜刀。朝他挥了挥：“你会切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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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切猪草。家里喂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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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举刀切白菜：“我们是喂人。革命军人。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伙头军是战斗胜利的保证。“这是所长派我到炊事班的时候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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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个季节是吃白菜。早上白菜炒大葱，中午大葱炒白菜，晚上大葱白菜一起炒。”白菜在刀子下飞舞。反正案板有单人床那么大。飞好了。哐哐哐。十几颗白菜全部杀好，我拿了一把竹扫把，把白菜扫进一个大竹筐里。中午的菜收拾好了。19楼空间5m:xJNY+pB

“会炒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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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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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生炉子吗？”19楼空间e5V~Zd&zP%y

“会烧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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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烧煤。早上三点钟起床发炉子。”19楼空间/b]4]`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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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领着他转。看到我的人就笑：“哈，当老兵了。”19楼空间0KkwI9W rM

当然了。尽管才十六岁。老兵啦。待遇不同了。一个月的津贴从六块升到了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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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灶站前，抄起一把铁锹：“这是加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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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用铁锹捅捅一堆木柴：“这是发火用的。”19楼空间;_*E:Mf}

我最痛恨发火。早上三点就得起床。除了哨兵，只有老鼠还睁着眼睛乱跑。往狗洞一样大的灶眼里塞进一大堆木柴，点着，火腾起来，铁锹铲一铲煤，往火上撒。干煤不行，烧不着。煤撒得要均，处处留着小眼，让火从小眼里吐出蓝蓝的小舌头，轰轰响。行了。做饭吧。一百多人的早饭，全压在我这个十六岁的同志身上。伟大啊。现在总算有人来继承我的事业了。19楼空间:\^$@;T0|~sl!sm

我又领小袁到了储藏室。踢踢米袋。米袋是麻袋，一百斤一袋。再踢踢磅称：“早上稀饭中午晚上干饭。米就用不着我们称了。司务长每天晚上会称好了给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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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痛恨司务长。他看我们的时候，完全是看小偷的眼色，祖上三代都是三只手。

有几天，为了入团，苇教我要早上做饭的时候读毛选。我照她的教导办。坐在炉火前看《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司务长蹑手蹑脚来了，站在我后头。我早就听到他的脚步声了。为了表示我学习得非常专心，我没理他。他咳了一声：“你看得清上面的字吗？”他拿过我的书：“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你和谁有矛盾？”19楼空间+U:U8ung2W

“我不知道。”我拼命想，我和谁有矛盾？19楼空间`t[]Z6j$i

“学习毛主席著作要活学活用。目的性要明确。”他神气十足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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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的。连句表扬的话都没有。我一下子明白了，我的人民内部矛盾就是司务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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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把人民内部矛盾转移给小袁了。高兴啊。按规定，我得去面食组做馒头了。做馒头好。那么大的面团，揉起来，跳舞一样。19楼空间NAo^-r,j5wKe

我做馒头的梦想破灭。小袁被分到面食组。才知道人家在家里的时候是做光饼的。那是明代的事情了。戚继光将军做的饼，中间有一个小洞，绳子穿起来给当兵的戴在脖子上。叫光饼。那是同倭寇打仗的时候用的干粮。倭寇就是小日本。19楼空间'I`rpY

小袁做馒头，像个打拳师傅。一团巨大的面，叠被子一样。有时还飞起来，翻跟斗，卟地砸在面板上。一会儿就搓成一长蛇，再用一片小铁片切，一会功夫，面团排成两排。出操队列也就这样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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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袁会留下几个面团，揉上面粉，往死里揉。圆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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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给你。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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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馒头出笼，白气一团。韧。好吃啊。苇也沾光了。嘴撕着馒头，尖嘴猴腮。她说：“小袁是一个质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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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务长开始表扬小袁：“贫下中农的本色。干一行爱一行。不像有的人干什么都出庇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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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说我。早上分稀饭。分到锅底，发现了一条老鼠尾巴。我们的食堂是一座自己搭起来的草棚，老鼠很多。吃着饭就会从头上的顶棚跑过去。失足掉到桌上的事，不稀罕。很可能是稀饭的热气把顶棚上的老鼠熏糊涂了，失足下锅。煮化了。当场就有几个人吐得脸发青。19楼空间 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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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活就只能是切菜。司务长说：“你别把手指剁进去。我们不少这一块肉。”19楼空间K%lBb[~k,jd

我跳起来：“你再说我就把手剁进去。”举着刀，烈士就义一样。19楼空间GU:h.__S,ut

小袁就低着头。看毛选。他空下来就看毛选。特别是我同司务长顶嘴的时候。19楼空间 y+j\D([@'z%BA~

小袁调到了炒菜组。这是技术活。19楼空间8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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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事班炒菜用铁锹，跟烧煤的铁锹一样。人多啊，铲子施展不开。原来的那个老兵炒菜是蹲在灶台上的。猴子一样。解放鞋上老沾着菜叶，他就一甩脚，菜叶就翩翩然，蝴蝶一样飞到锅里。司务长不敢说他。他是司务长同一年入伍的老兵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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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袁炒菜贴着锅台，人都快扎到锅子里去了。每天脸都像个油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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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务长喜欢酒。每天晚上都让小袁给弄个小菜，酒瓶放在桌上。让小袁陪。小袁挺直坐着，撅着厚嘴。19楼空间T2oLp Q7|1Q%v2P

“你他妈的不喝酒算什么男人？呢？”司务长一喝多就这么说话。19楼空间Y%A+z'B;dK

“没有我一帮一，一对红。扶你。你能有今天，呢？”19楼空间)CQ&ni$o4o't6z7Nr

“你从不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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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喝的。后来戒了。”19楼空间*?gHfvS!h1xdt6S

“为啥，呢？”19楼空间%x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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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打架了。”19楼空间*^8n)CIus)Ef

“打架好。打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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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名的时候，司务长又表扬小袁：“狠斗私字一闪念。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不像有的同志摆老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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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油子就嗖地窜到司务长跟前：“老子反正要退伍了。”揪起司务长的领子。老兵油子有力气啊。人家是用铁锹炒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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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袁也窜过去了。一拳捅到老兵油子脸上。就看着老兵油子脸变平了。鼻血顺着人中流进嘴里。老兵油子卟地一口把血吐到司务长脸上：“你有一个帮凶。”19楼空间y[%Pk`:\3[j)H{

小袁舔着拳头上的血说：“与天斗与地斗与帝修反斗。其乐无穷。”19楼空间0gl6usNex#J

司务长抹着血说：“这是血的教训。你们都看到了。我们决不能姑息坏人坏事。”19楼空间(fP]-@ ~(s/\;|

老兵记大过。小袁成了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他要参加讲用会。司务长带着他到分部所属单位去，宣讲自己是怎么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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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小袁回来了。我已经回所里当我的卫生员，炊事班的锻炼以失败告终。团没入成五好战士没评上。剃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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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袁给我们做报告：“我要永远在炊事班里做一个闪闪发光的镙丝钉。”19楼空间RB:SR\

小袁看到我：“老兵，还是你好，在病房里干活。”19楼空间f?+D.uk+E'a3V

我正给病人洗头：“还是你好啊。听说你要入党了。19楼空间?I5kN#P&yhk3o

小袁一脸苦相。八字眼，想不苦都办不到：“我想到病房干活。干什么都行。以后可以学医呢。”19楼空间@ u(v"[KwZ*z`

“司务长可喜欢你了。你当司务长的接班人吧。多给我们做好吃的馒头。”我们已经听说了，司务长要到分部去当助理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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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节到了。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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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一片酒瓶砸来砸去的声音。当兵的喝酒。大碗。酒瓶。一半喝洒了。一半在肚子里。19楼空间7lD5`AV

小袁握着酒瓶脖子粗得同脸一样。他走到司务长跟前：“喝一瓶。”他说。19楼空间,b)Ob4EPVZ

司务长咧嘴晃着：“啊哈，你开酒戒，呢？”19楼空间;o^?-Si&v9S

“你喝不喝？”小袁说。19楼空间:o\\3?&NAE*I

“老子不喝。”19楼空间8y bC{+URr

小袁把酒瓶举过头，往头上浇。酒在脑袋上溅起一团水雾。19楼空间hMC+mf

“你喝不喝。”19楼空间8\1A,gB4xD

“老子说了不喝就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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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袁把瓶子一扔跑到厨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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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袁跑出来了。手里一把菜刀。剁骨头的。19楼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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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小袁嘶着嗓子：“你当助理员去了。你这个王八蛋。你总是叫我干这干哪的。你不是说要让我到病房去工作，以后当医生吗？你放屁啊？什么狗东西。还让我学毛选。你晓得我不识字的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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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袁举着刀在饭堂里狂追司务长。司务长一路喊救命。19楼空间e4U Y"xX'C5J

傻了。全体指战员。在八一节的酒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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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堂里，小袁菜刀劈在桌子上的声音，闷。19楼空间@;_*b^lW

司务长已经没声了。绕着桌子，猫一样灵活。19楼空间Mp#k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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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长吼起来：“出人命了啊。上去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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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员抄起一条板凳，绊倒了小袁。菜刀在水泥地上翻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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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务长，坐在地上哇哇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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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肖班长去喂马。看到铡草的铡刀上躺着一个人。19楼空间 _]ehB)t0Y^2m(G

小袁。他光着上身，脖子枕在刀槽上。19楼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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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班长腿都软了：“你想干什么？”19楼空间 On]n.QN9{zRY:p|

“我没脸活了。可是我下不了手。”小袁躺在刀槽上，嚎啕。他的头上，铡刀冷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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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袁退伍了。背着背包拎着网袋。19楼空间.j5s W1u3cV K

很多年后，看到了电影《红高粱》。有一个人，剥抗日志士的皮。吓疯了。跪在地上笑。觉得面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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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想了，真像小袁。在炊事班里，我从来没看到小袁写信，也没看到有人给他寄信。不知道他现在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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