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17)
“臭流氓!”方捷继续骂。她就是一只吠日狂犬。女兵们除了看着她乱跳,只有刘小宁小声地嘀咕:“就是嘛!”
严兵走过来喝了一声:“够了没有?还嫌不丢人啊?”
半句“臭流氓”混着口水呛了方捷一口。她茫茫然站着,竟觉得自己才是一个不知好歹的臭流氓了。谁啊,黑天昏地在那里骂人?恶心。
宋萍萍走过来,一把搂过刘小宁:“回去吧,再找找。”
刘小宁立刻把宋萍萍当成水里的稻草:“宋萍萍,你说怪不怪,怎么老是我的东西被偷了啊?”
“可能人家喜欢吧?”宋萍萍说。
“好啦。都回宿舍。”区队长把哨子放到嘴里:“熄灯了。”
女兵们躺在床上。静。
宋萍萍突然说话了:“方捷,你的那个故事还讲完呢。”
方捷看着窗外,月亮已经不见了,只有满天星光,不知名的夜啼鸟从深蓝的天空飞过,扔下一串凄厉的声音,天都让声音划破了。
“昨天我说到哪了?”方捷想起了叶苇,这个故事是从叶苇的那一堆书里看到的。
“你说,那个雷震霖得了伤寒。”宋萍萍说。
这是一个解放一江山岛的故事,里面的一段女兵女扮男装在部队冲锋陷阵的故事。书名《踏平东海万倾浪》。那年,教导员把书交给方捷的时候,书角都卷起来了。卷起来的地方就是那段叫高山的姑娘与雷震霆的爱情。叶苇说过:真的很羡慕高山。
方捷闭上眼睛,那卷起角的书在眼前一张张地展开。清清楚楚地走出那个年轻的雷震霖。她看过一部电影《战火中的青春》,那里面的高山是一个叫王苏娅的演员扮的,一对小小的酒窝,大眼睛,短发,方捷真的是喜欢死她了。
“雷震霖问一个老大娘:你看我多大岁数了?
你三十了?大娘说。
雷震霖摇摇头。
大娘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顿着说:敢情你四十了?
雷震霖苦笑着摇摇头,那年他才二十八岁。”方捷差不多是背出来的。她自己先笑起来了。她想到了那个在《战火中的青春》中扮演雷震霖的演员庞学勤,那叫一个英俊!绝对晕倒啊!
女兵们都笑起来了。黑黑的宿舍里一片野鸽子咕咕咕的声音。
“你们谁看过《战火中的青春》?”
“我看过。”女兵们都叫起来。
“啊呀,那个雷震霖很英俊的。”丁小琪钻出蚊帐:“后来他把那把战刀送给高山了。我以前还有一张剧照的。”
“那人叫庞学勤。是长影厂的,他还演过《兵临城下》和《独立大队》。”宋萍萍说:“他真是英俊。”
“嗨。知道吧?方捷的哥哥方淮海也很英俊的。”丁小琪站在宿舍当中:“不骗你们的。高大英俊。”
“你放屁!谁让你说我哥哥的?他是你说的吗?”方捷大笑起来,得意得不行。
“好,我不说,我说郑连长,他英不英俊?够英俊吧?”
方捷怔住了。一提到这个人就想起叶苇。想起那片海风中的相思林,还有坟地里的萤火虫,一飘一飘地在相思林里飞旋跳舞。
“怎么样?不说话了?呸!”丁小琪钻到方捷的蚊帐里:“想什么?”
“想你。”方捷伸出手往丁小琪的脸上一抹。
“臭流氓!同性恋啊?”丁小琪大笑起来,大惊小怪地窜出蚊帐。
“你才同性恋!”方捷也笑。女兵们都笑。
严兵突然大声说:“谁啊?谁在外面?”
屋子里死了一样。
外面一个黑影说:“我。查岗的。方捷,那个雷震霖后来怎么样了?”是区队长。
“你自己去看书。”方捷说:“我最烦偷听的人了。”
门只留下一个框,那个黑影不见了。
方捷把手伸进包袱皮包成的枕头里。包袱皮里有一封信。郑渡江写的,每一封都厚厚的。她还没来得及看。
方捷拖着鞋子往外走,惊天动地的。
“你干嘛?”丁小琪在蚊帐里问。
“蹲点。”方捷抓着信。
水池边有灯太暗了,方捷翻着信纸。
郑渡江的字写得够大了:“最近,我们也开始批林批孔了。我想寄一部份儒家的小册子给你,供你批判使用。这些几千年流传下来的小册子,也许更可以说明,为什么经过了五四运动的打倒孔家店运动后,在鲁迅先生狠批吃人的仁义道德之后,还会有这样强的力量存在于民间。有机会,我想与你一起探讨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也许穷尽一生也不可能完全明了。我的这个要求,你同意吗?”
有人走过来了,严兵。她看着灯下哗哗翻着信纸的方捷,这个小个子女兵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不是上厕所。”严兵伸出手:“可以看吗?”
“看好了,没什么秘密。”方捷把纸塞到严兵手里:“欢迎检查。”
严兵看着,几乎是一字一句,笑就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了,水一样洗着方捷的眼晴。
“你这个人就这点特奇怪,看你的眼睛常常就是没表情,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说,你想什么了?”
“我在想,我要不要回信。那么长,写起来要动脑子,烦。”方捷靠着水池,听着那个漏水的笼头滴沥不尽地舔着池子。
“这个郑渡江说,他穷尽一生也不可能完全明了。他是想同一个人一辈子讨论一个问题。”严兵拧开那个漏水的笼头,水涌出来,淋漓尽致。
“你别以为我是笨蛋听不懂你的话。”方捷把笼头拧紧了:“我告诉你,我不可能同这个人打什么一辈子的交道。不可能。”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可能。”
“往往一个人逃避什么时候,就是她最再意什么的时候。”
“你看着好了。狗才同他好呢。”方捷把信纸抢过来,揉成一团:“狗!”
“他爱上你了。”严兵说。
从来没有人在方捷面前说过这个“爱“字。方捷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了,就像大脑的沟回里一下子填满了垃圾。彼此隔断了信号。
“你怎么这么说话,什么爱不爱的。我还没提干呢。”
“你是装傻不是真不明白?提不提干和爱不爱,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那你告诉我,有没有人爱你呢?”方捷凑到严兵跟前,脸热乎乎的。
“有,不止一个人。可是我不爱他们。”严兵说。
“你敢保证是真话?”
“我干嘛不敢保证,这有什么丢人的?人家要爱你你阻止得了吗?可是我可以保证我自己,我没有这个冲动。”
“冲动?”
“是冲动。爱本来就是冲动。一理性就会变味儿的。”
方捷差不多要朝严兵跪下磕头礼拜了:“假如你这辈子没有冲动是不是就不会爱人了?”
“可能吧?可是我会成家的,是女人都得成家。”严兵说。
时隔三十年,方捷在南方的一个湖边再一次听到严兵的声音,老是想到那个水池边漏水的笼头。她相信生命中有一种东西是不可以糟蹋的,那就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