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16)
陈伯的屋子有一股饭香。方捷看到一个女人影子一样跪在桌子跟前。
女人一动不动地跪着。两手握在胸前。下巴抵着领子。
突然,方捷想到了很多年前,满大街的人都在做小高炉,夜里到处是沙堆和火光,还有杂着黑色的铁水。她跑到了医学院的教堂里面。黑。冷。远远的,一个人挂在墙壁上。流着血。痛苦而又慈爱。她看着这个两手向两边伸开的人,心跳得厉害。有一个暖暖的气流从她身后头逼过来。方捷哆嗦了一下,花了几万年的时间才回过头去。一个女人,黑黑的袍子,白白的领子,黑黑的帽子扣在脑袋上。方捷看不清她的脸,只的一个鼻尖在黄黄的灯下闪着,远得象天上的星星。
方捷跳起来,跟一颗脱离轨道的子弹。她对妈妈说:我看到了一个穿黑衣服的女的。妈妈说,噢,教堂的嬷嬷。方捷发烧了。睡的那张小床一直在大海里飘荡,一会上了天一会儿沉下海。头上的那只小小的灯是红的,红得让她想吐。那一晚,方捷一辈子忘不了。之后的很多年,方捷都年过半百了,那个鼻尖亮得像远方的星星的嬷嬷,她一直想看清楚却永远想不起来。
现在方捷又看到了这样的女人。跪着。她听到女人在说::感谢你让我在困苦中得到安宁的心,感谢你赐予我幸福。
方捷到处看,没有谁。屋子里空得像刚发过一场洪水,除了桌子和桌上的两只盛着米饭的碗,没有别的。
陈伯说:“我们刚要吃饭。她就是老习惯了,改不掉的。”
严兵笑起来:“我妈也是。”
女人站了起来,瘦得那么飘逸。周围的一切都被她瘦得雾一样轻盈起来。方捷的心动了一下,像是喝了一口山里的烧酒。
“东西拿来了?”陈伯笑笑的:“我们的手艺还是可以对付的。”
严兵拎着裙子:“我就是想把她改得短一点,至少像个人穿的东西吧?”
那个女人笑起来了:“这种样式是不太好看。不过,女人穿裙子是天经地义的。我小的时候,一年四季都穿裙子。”她看了方捷一眼,雾一样的眼神,深蓝也许是最好的比喻了。
女人把裙子摆在床上,比划了一下:“裙摆是不能动的,我没有这种颜色的线,只能改一下腰。来,我量一下尺寸。”
女人拿出一条淡黄色的软尺,绕过方捷的腰,又把尺子拉到方捷的膝盖。手指轻轻地碰到了方捷的腿。方捷听到她小声地说了一声:“sorry。”天呐,多少年了,方捷竟然在一个昏暗的灯光下听到一个雾一样的女人在说。
方捷脱口说了一声:“没关系。”陈伯和女人都笑起来了。方捷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是英语。
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九七三年的初夏,在中国南方的一个小小的村庄里,一只小小的油灯一样的电灯泡下,有人在说英语,这不是里通外国吗?方捷听到小屋外,睡着的猪们在呼噜。这是陈伯为生产队的养的猪。猪会听懂这些对不起的话吗?方捷想到了那个嬷嬷,她死了,因为有人不让她跪着祈祷。
方捷笑起来。她听到陈伯用英语在同那个女人说话,陈伯喊她“露西”
你叫“露西”?方捷小心地问。
“以前是。现在叫‘云’”陈伯说:“她是我妻子。”
方捷的脸都热起来了。她很少听到别人称自己的女人是“妻子”。部队里的人叫自己的女人是“家属”,地方上的男人叫自己的女人是“老婆”,组织上说是“爱人”。“妻子”,多好听啊,嫩嫩的,像春天里的油菜花那样。
女人用一把小巧的剪子折着裙腰。
陈伯坐下来,从一只小陶罐里夹出两颗咸橄榄放在一只瓷碟里,碟子薄薄的,描着一朵深蓝的牡丹。咸橄榄在里面娇柔得像小姐的零食。
“你就吃这个?”方捷说。
“是啊,不行吗?这一只咸橄榄可以下两碗饭。”陈伯笑得温温的。
“你养了那么多的猪啊。”话一出口,方捷就悔了,那可是生产队的财产。
“那不是我们的。”陈伯看方捷盯着盘子,又笑了:“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明瓷。明代崇尚理学,用的瓷也是青花最多。简朴。”
三十年后,方捷在一家私人收藏馆里看了一些青花瓷,她想如果陈伯的那件盘子放在这里,收藏家也许会把自己的那些青花统统丢到柜子里去的。
“这些瓷器留下来也不容易了,打仗的时候,摔得最多的就是瓷器。前几年破四旧又砸了不少。我父亲一生的心血只留下这几只小东西了。”陈伯淡淡地指着床下头。那里面黑黑的,黑得像宇宙的黑洞。
缝纫机响着,一架旧式的机器在小屋里唉声叹气地唱着。云把裙腰推着送过针头,国防绿水一样流过老得掉漆的缝纫机。
陈伯从床下拿出一只小小的半导体,一点点移着旋钮,半导体搜索着太空,噪声在小屋里流转,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噪声里钻了出来。
“现在我们开始上一节课的复习。上节课我们说到了。。。”接下来是一段英语。
方捷吃了一惊,这是《英语九百句》的课程!它是从西边过来的。方捷知道它。她傻盯着陈伯。
陈伯眼睛望着高高的,高得不知道望向什么地方:“严兵啊,你要听仔细了,这课一周只播两次,下周又换了。我发现你的听力还是可以的,现在就是一个词汇量的问题。毛主席不是说了吗?坚持数年必有好处。”
严兵也抬着眼,眼睛听着远处的声音。那真是听。一个人如果能用眼睛听声音,那声音是永生永世不可抹去的。
一张纸片,悄悄地放到了桌上。上面是龙飞凤舞而去的二十六个字母组成的句子。云递给陈伯一支短短的铅笔。
“这里少了一句。你的速度还是有问题。你再听一下。”陈伯扫了一眼:“快一点,马上过了。”
严兵低着头把句子抄在小本子上。方捷看到了,这是严兵在课堂上常常带着的本子。一个小小的可以握在手心里的小本子。原来,低着头看书的严兵是在背《英语九百句》。
女人的声音远去了,她在告别。
云说:“你们试试看裙子。”刚才的一切好像一场来去无踪的雾。
方捷套上裙子,她在窗玻璃上看到了一个穿着齐膝短裙的女兵,秀气。玻璃里的女兵朝方捷笑了,方捷感到那笑穿过玻璃落在自己的脸上。
出门的那一刻,云在后面说:“晚安。”轻轻的,和黄黄的灯一起合在了破门后头。
小屋外头,月色如水。方捷听到那声“晚安”粘在自己辫梢上。她的背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晚安”方捷心里的一个声音响起来。在子弟小学的时候,晚上她总是这样同老师道晚安的:老师晚安,明天见。“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啊?”方捷抱着裙子问。
“你不也认识他们啊?”严冰看着天上:“今天的月亮是新月。知道新月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美 帝 国主义对我们形成的新月形包围圈啊。”
“笨!新月是爱情的意思。”严冰眼睛里尽是一弯新月。月亮淡淡地添着一层银,很柔软地跟在两个女兵的身后,穿过林子,穿过解剖教研室,穿过水池。方捷听到有人在宿舍里喊:“谁那么不要脸啊,尽偷人家的东西啊!”
刘小宁站在宿舍门口,灯光把她剪成了公主。
“谁啊?有种就站出来坦白好了。”
方捷跑到刘小宁跟前:“你叫什么啊?全世界都听到了。”
“我的胸罩又丢了。我夹得好好的。都好几次了。谁那么不要脸啊?”刘小宁哭得东摇西晃。
“他妈的!”方捷一下子成了泼妇了:“他妈的哪个王八蛋啊!臭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