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爱情(15)
“五一劳动节”。
满大街的标语都是“欢庆五一”“工人阶级领导一切”。
女兵们换装了。
一群未来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队医学骨干们,在一座灰不拉叽的营房里叽叽喳喳。
每个人都捧着一大摞国防绿。
丁小琪抓着无沿帽,看史前动物一样看。“怎么回事啊?这帽子戴着会不会吹跑啊?”她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新帽子带着折子傻呼呼地坐在丁小琪的头发上,像只青蛙。
“傻不傻啊?”刘小宁说:“人家帽子后头有一根松紧带的。”她把松紧带拉开来,套住自己的辫子,帽子紧紧在扣在头上,然后压下后帽盖,一片刘海在无沿帽下娇气十足地散着。
“看看我。”刘小宁转一圈,对着镜子琢磨:“没帽沿,好像是少了点什么了。怎么回事呢?”
方捷把裙子提到胸口,可怜那裙子还是长得让她不能接受:“三号啊,我穿正三号啊,这裙子怎么这么长呢?前面干嘛要放一块折子啊,太恶心了吧?”看着两条腿从裙子里漏出来蹬着解放鞋,土得掉渣了。
严兵一声不吭,往帽子里塞一张纸片,她的帽子硬硬地挺起来了,像乌克兰姑娘的舞帽。“方捷你能不能把你的嘴闭上啊?”严冰看着方捷,像看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
“那你说我怎么穿啊?小时我看文工团的那些阿姨穿裙子挺好看的,怎么到了我身上变样了?”
刘小宁套上裙子,左右扯着:“就是啊,我也觉得难看死了。”
“他妈的,是谁定的这种样子?绝对没前途。”方捷又叫起来了。
“一个女的,穿国服的那个女的。”严兵说。
屋子一下子静了下来。谁都知道那个女的,穿着自己设计的和尚领连衣裙的女的。
“凭什么啊?她又不是军人。”方捷又开始嘟囔。她一下子想起了叶苇,几年了?老是看到叶苇站在相思林里面说:“我爸爸说在延安的时候,她就骚得不得了,我看不惯她。”那个时候的月亮多大啊,相思林里,萤火虫飞着,金龟子唱着,海风亲着脸。她、叶苇,还有郑渡江。那日子过去好久好久了。
“方捷,少说两句不会把你当哑巴卖了。”严兵声音响起来。她看到区队长在门口瞎转:“你在那里干什么?我们换装呢。”
区队长背着手说:“换装就换装,不要说那些不突出政治的落后言论。”他看了刘小宁一眼:“要按照着内务条令的着装规定。”
区队长屁股一撅,走了。方捷看他的后影,怎么看怎么像打土豪的赤卫队长。神气得很,可这人就是不能正面看,怎么看怎么像《红灯记》里的叛徒王连举。
刘小宁正把裙腰往上卷,裙边升到了膝盖,她的两条腿举世无双地露了出来,完全符合解剖学上的标准下肢的形态。
方捷也套着裙子,长裤还套在身上,不伦不类。看着刘小宁的腿,方捷来情绪了:“啊哈,太好看了,你的腿太标准了,刘小宁,军区文工团的跳舞的也没这两条腿啊。你就不该来医训队。”她很大方地把自己的裙子脱下来:“我这条跟你换,你的身高穿正三号裙子正好,反正我也不讲究。”
刘小宁身高一米七二,比方捷高了一个头,正三号的裙子穿在身上,刚够着膝盖。她换上一双黑布鞋,女兵们都看得心酸了。怎么回事?什么好看什么往刘小宁身上堆。
队里只有宋萍萍身高超过刘小宁。一米七六。宋萍萍还参加过全军篮球赛,军区体工队召过宋萍萍,来医训队前宋萍萍就是篮球队的板橙队员。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就不打球了。这都是方捷从区队长那里听来的消息。这次换装,宋萍萍没份。她来得晚,队里报到后勤的服装规格里没有宋萍萍的号码。一米七六,那得特制了,最起码是特一号吧?上哪找?只能上体工大队。
宋萍萍看着女兵们。她那双狙击手一样的眼睛落在了刘小宁身上。嘴角又弯向眉毛了。
刘小宁停了下来,摘下无沿帽,摸着帽徽,不停地摸,她不喜欢让人这么盯着,她不是是腊子口的机枪眼,不喜欢让人当靶子,可是,宋萍萍的眼睛无处不在。
“宋萍萍,你什么时候换装啊?”方捷问。
“你可以肯定吗?我为什么一定要换装?有这个必要吗?我喜欢男式军服,好看,你说呢?”宋萍萍的眼光雾一样在方捷脑门上拂过,方捷的头皮立刻痒起来。
宋萍萍来的时候还是冬装,男女不分。现在都换夏装了,宋萍萍还是一身男装。方捷从来没看她穿过翻领夏装。宋萍萍的风纪扣永远不扣,第一个扣子永远开着,脖子永远傲慢得像个王子。
严兵曾经同方捷说过,少理会宋萍萍。
晚上,严冰又一次对方捷说:“你少理会这个姓宋的。我总觉得这个人不对头。”
“哪不对头?”方捷问:“她不是好好的吗?”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严兵手里拎着裙子,她带着方捷去找陈伯。
“什么男的?你胡说什么啊?”方捷想到在风中高高飘扬的粉红色的卫生带,还有那句卫生带宣言:没这个生理现象哪有他们?
“跟你说不清。反正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严兵不再说话,她带着方捷往医训队外的小巷子里走,陈伯家就在巷尾。
陈伯家的木门已经旧得不敢重推了。门边的青砖上厚厚地堆着青苔,沉得像一匹朽坏的缎子。门缝里挤出了缝纫机咔咔的声音。
严冰还没有拍门,门就开了,没有一点声音,一扇破门开得没有一点声音,方捷感到怪怪的,跟童话里的城堡一样。灯从屋里探出来,像一只黄糊糊的手,摸着方捷的脸。
陈伯笑着,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