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14）

我们逃避爱情（14）

解剖教室外面的这个女军人，从黄教员的脑袋后头扫着教室里的军人们，狙击手的架势。说她是狙击手，是刘小宁的发明。

她说：“这个人的眼神挺奇怪的，跟狙击手一样。”

刘小宁有资格说这话。“五次反围剿”的时候，刘小宁的爸爸就是红一方面军有名的神枪手。人家还拿着梭标鸟铳，刘小宁的爹就有一支汉阳造了，还穿一身的灰军服，比起那些穿着百家衣土匪一样的红军战士，那叫一个牛啊！走在部队里谁见谁眼红。谁要信了电影里的那些红军的样子，那就上了八百辈子的当了。

刘小宁说：“我爸，打腊子口的时候，一枪就能打哑敌人的机枪眼。”

方捷这个时候特别羡慕刘小宁。没有那种千娇百媚的样子，白白嫩嫩的脸上流过一道杀气，子弹掠过的杀气。她一直在想象，子弹从刘小宁的手里出去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一枪打哑别人的枪眼。

扯远了。现在刘小宁就趴在床沿上，哲学家一样看着地板。

床单被刘小宁的身子挤得皱巴巴的，咸菜叶似的。她转一下身子，方捷就扯一下床单。

“星期天，内务卫生可以放松了，别弄得跟五好战士一样。”刘小宁说：“我就是不喜欢你哥哥的那种认真劲。干什么嘛？老跟人家说什么越南战争。还有你，站在那里跟搓衣板一样。讨厌！”

方捷除了扯床单说不出一句话。该死的方淮海同志，凭什么一定要跟狗咬骨头一样，盯着刘小宁同志不放？

她有什么好的啊？她是漂亮。那是真漂亮，走到哪里就是拨开云雾见太阳的架势，比文工团的报幕员还神气。身上老是有一股上海檀香皂的味道。方捷最喜欢看刘宁穿衬衣的样子。军用衬衣洗得发白了，往裤子里一系，袖子卷得高高的，就是一棵沾着雨珠的小白菜。严兵就说过：刘小宁是婷婷玉立。

所以方捷只好背着搓衣板的名声了。谁让你男不男女不女的？

刘小宁又翻了一个身子：“马上要换装了。你见过新式军装的样子了吧？改穿裙子了。我不喜欢那个样子，前头打了那么大一个折子，跟烧香老太婆一样。”

方捷也听说五一节全军换装。男兵没什么变化。女兵们全换成无沿帽了，改穿裙子了。这对方捷没什么诱惑：“什么裙子？在家都不怎么穿。当兵的，出操打战，穿裙子像什么样子？老百姓一样。我不穿。无沿帽还行，以前女兵就是无沿帽。”

“你懂什么？”刘小宁刚翻过半个身子，突然就坐了起来：“她在外头看着我们。”

方捷回头看。宋萍萍站在水池边上。就是那个眼睛像狙击手的女军人。

宋萍萍看人的时候，眼睛迷得长长的。目光无边无际又定向准确。准确到了只有被盯的人心里感到一种穿透。

没有一个女兵可以同宋萍萍对视五秒钟。她同人说话的时候，老是站得很近，弯着身子，短发遮着脸，像个王子。嘴里老是挂着：“是吧？你真的这样看吗？你觉得有意思吗？你敢肯定吗？”谁都会被她问得想摔一跟斗，要不就拔腿逃得无影无踪。

宋萍萍朝刘小宁笑了一下。嘴角弯向眉毛。刘小宁呼地跳到地板上：“方捷，你到外头去跟宋萍萍说，让她别这么看我。去啊！你还想不想让我理你们家的方淮海了？想，就去！”

方捷灰溜溜地往外走，像被猫逼急的耗子。

宋萍萍在搓衣服。修长的手指从泡泡里钻出来，泡泡在指尖上钻石一样亮。

“是刘小宁让你来的？”宋萍萍两只手往腰上沫，真是见鬼，抹肥沫都抹得那么好，英姿飒爽。

“是啊。她说你最好别那么盯着她。”

“你敢肯定吗？是这样的吗？”宋萍萍把抹干净的手交叉在胸前。风纪扣和第一颗扣子开着，脖子傲慢地挺着，怎么看怎么像营房里一排排的小叶桉。

方捷最喜欢小叶桉了，银白色的身子，淡绿细长的叶子跟女孩子的眼睛一样看着天空，风一吹，叶子急急忙忙地哼起来，一支遥远的山歌一样撩人心动。夏天摘一把叶子揉碎了抹在身上，蚊子立刻败退。

现在，宋萍萍就是一棵小叶桉。方捷愣着，嘴上贴了胶布似的。

“你敢肯定吗？”宋萍萍又问了一声。她从盆子里捞出一条粉红色的布条，举着，朝太阳。一条卫生带。

“告诉你，你的卫生带肯定没我洗得干净。我是用盐洗。一点不留痕迹。”

粉红色的卫生带，透着阳光，水滴就那么一点点地依依不舍地淌了下来。远远的，方捷看到男兵们走过来了。好家伙啊，这些男兵的眼睛牛似的，全红的。

“嗨，男的来了。”方捷说。

“你怕吗？没有这个生理现象，有他们吗？”宋萍萍把卫生带绞干了，往铁丝上一挂，夹上一只木夹。粉红色的卫生带猖狂地在水池边轻舞飞扬。

方捷咧嘴大笑。笑得傻瓜一样。呱呱呱的。好你个宋萍萍，卫生带宣言在医训队的水池边诞生了：

“没有这个生理现象有他们吗？”

区队长走过来了，粉红色的卫生带在远处召唤。他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很威严地说：“请女同志们注意营区的整洁。”

“报告，我洗得很干净，这是属于个人卫生用品。军人服务社里有卖的。”宋萍萍说。脚后跟一碰。小叶桉一样笔挺。

区队长目不转睛，绕过卫生带往前走：“成何体统。太不严肃了。太不注意内务卫生了。”

“红旗飘飘军号响，人民战士歌声嘹亮。三八作风是传家宝，毛 泽 东 思 想 闪金光。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三句话儿牢记心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有力量，八个大字有力量！”方捷鼓起腮帮子，吹着口哨，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小流氓一样走开了。口哨小鸽子一样穿过解剖教研室，尖得让人腮帮子发酸想流口水。

她看到刘小宁趴在窗台上，笑得一脸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