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知识分子的精神？

什么是知识分子的精神？

　　昨天看到一个访谈，被采访者是吴冠中先生，一个我十分敬重的画家。

　　他说他一生不敢说假话，这话一出口就让我出汗，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多少假话了。为自己也为别人更为稻粮谋。

　　他说什么是知识分子的精神，那就是承受变革。

    他用了承受。我好像记得是这样的说法。当时因为手头没笔没能准确地记下来。

　　这种承受，我从我周围的人身上可以看出来的。

那些生来就是与周边的人格格不入的，总是与时代保持着一点距离的人，总是为下一代的精神世界活在当下的人，都在承受变革，所以注定是痛苦的。不被人们看好的。

　　想起了几年前拍摄《湖山人居》这部片子。其中一集说的是住在西湖边的艺术家们。这里面就有一个叫吴大羽的画家。吴冠中说起吴大羽，说他当年到巴黎读书，带着吴大羽的画册，像揣着一部圣经。吴大羽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现代油画家，可是他生前没有办过一次画展，人们不看好他的东西。直到进入二十一世纪，他的画展才在台湾举办。

　　就在吴大羽的旧居不远处是林风眠的旧居。这个伟大的画家一生注定是忧郁的。他在文革中把自己的几百副画全部在浴缸里泡软，放到抽水马桶里冲掉。在他最寂寞的时候，他的法院国妻子离开他回国了。他每天作画到黎明，生活费也是由画作来换取的。

　　这些画家的旧居是我的一个朋友拍的，在我进入后期编辑的时候，他飞走了，永远没有回来。就像永远不能落地的鸟儿。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拍的一张林风眠的画像，从室外拍进去，窗户打开的过程中，林风眠忧郁的脸露了出来。这真的是一种暗示。所有的伟大艺术家，心里有一种天生的忧郁的种子，从他一生下来就注定了。

　　所以他天生的就成了一个敏感的人，一个承受变革的人。不敏感何以可以承受变革？可是敏感又让他们在承受中比别人更痛苦。他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折腾，被大多数人看不懂看不惯。

　　吴冠中说，笔墨等于零。说得何其好。他认为，所有的笔墨都是为作品所用的。笔墨在没有载体的情况下，不过是一个技巧。

　　突然就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一九七零年代，在一个画家老师的家里。这老师是群艺馆的落魄文人。姓林。解放初期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非常有才华。我没事常到他那里坐着聊天。一日，在他的桌上看到一张旧旧的宣纸，上面画着一只黑虎一个女人，几乎裸体。我说：“这画真好看。”老师说：“好在哪里。”我说：“说不上来，就觉得好看。”我不懂画。

　　坐在屋子里的一个中年人笑了起来说：“这是山鬼。”

　　我说：“你是谁？”

　　他说：“我叫刘旦宅，这是我画的，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了。”

　　我说：“我不能要的。没地方放。他们看到了会说这是封资修”

　　我们都大笑起来。

　　又过了二十来年，我才知道中国画界有一个刘旦宅，画人物画得非常好，画也卖得好价。

　　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好看。对于我们这些不懂技巧的人，好看大概是最高境界了。笔墨在我的眼中的确就是一个线与块的结合。有没有生命，得看它组成了什么。

　　笔墨等于零，竟然遭到很多人的攻击。也许吴冠中这一生就命中注定要活在零与一的循环中，于是就成了别人的靶子。

　　做不了艺术家就当一个画匠吧。有什么不行？何以要把一个画匠的灵魂硬往艺术家上面砸？艺术家永远是卖不出好价钱的。就是卖出了也是拍卖行的事情与他无关。他永远生活在贫困中，他总是把自己放在零上面。所以他承受着变革的痛苦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