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溪湿地想起了我的几个中学老师
接到任务,要在四月中旬,为国家环保总局的一个湿地科普教育现场会拍摄一部专题片。
天才转暖,湿地也还未完全成气候,但是现场会不会因为天气而等下去。
只能去拍了。多年前曾经应一位出身环保的领导之邀拍过一部片子《湿地的魅力》。没想到这部片子到现在还在科普馆里放着。那个时候,湿地才刚刚建成一期公园。
再往前数几年,约是九五年,在蒋村拍过龙舟盛会。那个时候政府还没有搞“文化搭台”之类的事情,是老百姓自己玩,所以很是原生态。没想到那次的拍摄也成了绝唱。
今天拍的是青少年在湿地做科普试验。
几个老师带着一群小学五年级和初中二年级的学生,配合我们的拍摄。他们玩得兴冲冲的。
我一时兴起,问一个初中的男孩子:“为什么一些八零后的人要说你们九零后的是垃圾?”
那个男孩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妒忌我们。”
我问:“为什么?是因为你们的知识结构比他们好?你们的生活条件比他们优越?你们比他们年轻?是这样的吗?”
小男孩不响了。
我一下子想到了我的中学老师。
物理老师,姓王。家里有十三个兄弟,全部毕业于名牌大学。老是穿一身白衣裤。因为脸白,出门必要在脸上抹一点胭脂。他是男的。
历史老师,姓什么忘了。讲课生动。特别是讲到解放军占领南京。她把教鞭握在胸前,昂首挺胸从教室的两排课桌中间走过。嘴里念着:“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兴起了还大声唱着解放军进行曲的旋律。
地理老师。姓王。想起他讲到南美的雨林的时候,昂着头,一手指着黑板上的字,一手挥着,人就那么往后退,一直退。直到嘴里还念叨着:亚马孙河每年降雨量。。。然后就一脚踏空翻到了教室的讲台下。四脚朝天。笑着说:“一念之差,一失足成千古恨。成何体统。”我们都站起来,大笑。大家都喜欢这个看起来没有下巴的老师。
英语老师,姓谢。法国人办的教会学校毕业的英语老师。常常会用英式俚语骂我们。终于有一天,一位同学在厕所里不小心踩到了大便,偏巧上课的时候被老师叫到前面板书单词。他一步一个脚印,踩了一讲台的屎印。臭气熏天。老师大怒,用了现在原版片里常见的那些语言大骂起来,并让他滚出教室。她常常不说一句中国话。法语和英语夹杂着说。可惜很快就文革了,否则我们一定是很有外语基础的一班学生。因为我们的教材取于英国的小学原版教材。
生物老师,姓于。原来是清华的老师,反右的时候贬到我们学校了。我在他的宿舍里看到一只广口饼,里面放着一支串成一串的玉兰花。泡在明矾水里,已经是淡黄色的了。口用蜡封着,有一个瓶签写着“一九三九”。后来知道,这瓶是他的女朋友在一九三九年送给他的。女朋友后来去了台湾。
抹胭脂的物理老师后来进了牛 棚。因为他是资产阶级少爷。天天挨打还要唱毛主席语录歌《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
历史老师成了造反派,参加了武斗。不知所终。
地理老师成了逍遥派。后来自己报名到了五七干校,帮助农民观测风云,改良土壤。
英语老师被称作帝 国主义的走 狗,天天挂着牌子游斗。后来开放了,许多人请她去教英语,她死不肯。光流泪。后出国了。
生物老师。他的瓶子被打碎了。放声大哭。那么高的一个大男人。他终身未婚。不知所终。
这些老师。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初春,一下子涌到了我的面前。那么年轻那么渊博。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那个时候,挂在他们嘴边的话最多的就是:“你们一点也不用功。”
在班级里,我是五十一号。最后一排的最边上。我当过物理、地理、数学课代表。他们还是点着我的脸说:“你不用功。”
最后提到语文老师,姓李。篮球打得很好。有一天夜自习,我偷看一本书《三K党的秘密》被她当场拿下。我劣习不改又看一书《奥斯维辛集中营》,又被当场捉获。后来,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对我说:“你要好好写作文。你写的作文没有什么形容词,你会用大众化语言。要保持。”
没多久文 革开始了。我听了她的话,没有写一张大字报。因为我不会用那些形容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