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13)
猪圈边上有人在笑,点着的火药捻子似的。
方捷往里看。是陈伯。
瘦长的陈伯老树桩一样靠在猪圈边上。月亮很大。陈伯的影子就贴在了猪屁股上。
“陈伯啊,你怎么跟鬼一样啊?”方捷晃到这个老头跟前:“人是不是老了就会跟夜游神一样到处乱跑啊?你一天的睡眠时间是多少小时?睡少了对记忆力可有影响了。”
“学生兵就是不一样啊。”陈伯哧哧地笑:“你们的那个严兵同志很有趣的。非常有趣。我看出来了,所有的男兵都很恨她的。”
“你乱讲!男兵们都马屁精一样恨不得贴着她走路,还恨?瞎胡说。”方捷真的很不明白这个陈伯是怎么回事?每次看到陈伯,她都觉得这个老头的脸后面还有一张脸。
“不信?不信你看着好了。男人不能恨女人,一恨就麻烦了。”陈伯朝猪圈里吐了一泡口水。
上解剖课的时候,方捷看着那具女尸。想起了陈伯的话。怎么就这么不对劲呢?干嘛对着一具福尔马林泡着的尸体想这句话?方捷盯着女尸。往肚子里咽口水。福尔马林熏得她有些头昏,眼睛老是流泪。
女尸有年头了,皮肤干燥得不成体统,柳教员一边翻着她腹腔里的输卵管,一边时不时地往上洒点水。天气开始热了,福尔马林挥发得太厉害。早上抬尸体的时候,柳教员对一区队长说:“叫两个人来抬一下标本。”
区队长头都大了:“什么标本?是那个什么器管还是尸体?”
'q?_3I7l}x*W8B1f0
“尸体。”柳教员嘴上含着一根烟,一股青烟从他的眼睛中间耸上去,脸变得狰狞起来。
区队长对着全体吃早饭的学员们说:“哪个?去?”
喝稀饭的声音全没了。刚才还跟擤鼻涕一样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好家伙,一个连面都没照上的尸体把一个区队的军人全震住了。
“我。就是要一个帮手啊。”方捷咬着馒头站起来。很炫耀的样子。这可是出风头的机会了。胆子大有胆子大有好处,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谁让我小时候就在这些东西里钻来钻去的?
“我也去。我不怕这些东西。”丁小琪也咬着馒头站起来,嘴里呜噜呜噜的。
方捷看到严兵皱着眉头往一边歪着。得意得不行。谁都有软的地方,严兵就是怕尸体。她也看到刘小宁歪着身子。脸白得跟衬衣领子一样。嘴里还嘟囔着。
方捷和丁小琪在全区队学员的眼皮跟前,抬着那具尸体进了解剖房。她对丁小琪说:“原来医学院里抬这种东西都是工友的事情,哪有医学生抬的?”
柳教员在她身后冷冷地笑了一声:“你说的原来是一九六六年以前吧?”
方捷不敢回头看。她知道柳教员最不能提原来。早听别人说过了,柳教员在学校里是一个尖子,被学生斗得死去活来的,最惨的是让他同尸体一起睡在解剖床上。整整一个月。传说他为此半年里几乎不同别人说话。方捷最怕的就是柳教员,一脸阴沉。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流着黑黑的颜色。
现在。柳教员指着输卵管说:“你们看清楚了它的位置。这个人生前患过宫外孕。你们看:”他用一把镊子点着一侧:“这是明显的输卵管妊娠破裂后的痕迹。局部还发生了组织粘连。你们中间有人可能毕业后就会到妇产科去工作。你们要记住这个位置。”他看了方捷一眼:“你记住了吗?”
好多年后的一个夏天。方捷在一个宫外孕引起大出血的病人跟前,想到了那问简陋的解剖室。她对病人说:“你不要紧张,我们只是做一个小手术。我保证你还是有生育能力的。”那个女人看着方捷,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看着母亲。方捷拍了拍她的胳膊。麻醉医生正要给她做辅助麻醉。那一瞬间,方捷感到自己老了。
一九七三年的方捷,意气风发。没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她站在这具女尸前头,想到了陈伯说的那句话:“男人一恨女人,就麻烦了。”
女学员们都盯着那个粘连的输卵管。区队长站在人堆外头问:“这样的人还可以生育吗?”声音糊糊的。
“当然可以。”柳教员转过身子:“同学们,你们看。”他拍着自己的身子:“比方我这是子宫。”他伸开两只胳膊:“比方这是两条输卵管,”他的两只手一抓一抓的:“我的手就是两侧的输卵管伞端,这是用来接收卵巢的卵子的。看清楚了你们,”他瞪着眼睛:“如果一侧出现了问题,还有另一侧。只要这个人的内分泌系统是正常的。人是很精密的仪器。知道吗?他有强大的代偿功能。肝脏切除了三分之一以后还会自我修复的。”
“那么人是不是可以像蚯蚓一样?断成两截了还可以再生?”严兵突然从人堆后头问。她的嘴鲜花一样,亮亮的。
“你说呢?”柳教员看着严兵:“你这是明知故问。”
“我是按照推论。从逻辑上说应该是有这个功能的,也许是在进化的时候丢失在某一个年代了。”严兵还在说。声音软软的轻轻地飘过解剖室。卷着每一个人发梢。男兵们都低着头,脸青。
“我们是医学生不是哲学家。这个问题不是属于我们上课的范围。我提醒同学们,一定要记住所有的细节。每个细节都关乎人的生命。这是最神圣的事情。一切都要让位于人的生命。”
柳教员突然放下了手里的镊子:“还有一点时间,我想多一句嘴。从前有一个医生叫希波克拉底,他是一个外国医生,他曾经写过一段话。”
“我知道,是希波克拉底誓言。”方捷举起手:“我在黑板上看到过。”
方捷不识时物地说出了希波克拉底誓言。柳教员心里动了一下:“你在哪个黑板上看到的?”
“医院学的黑板上。”
一九七三年,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们已经可以到手术台上去治病救人了,他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可以改造好的人。”
“你能说出来吗?”柳教员问。两手端在胸前。后来方捷才明白这个姿势。所有准备上台的手术医生都用这个姿势保持着无菌状态。
解剖室里的方捷只觉得,柳教员的这个姿势,像极了她在医学院教堂里看到的那些修女们。
“我说不出来。”
“这一定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陈词滥调。”区队长在人堆后头说。他一脸的青春痘,因为激忿,红得很灿烂。
“说不出来,就没有批判方向和目标。”严兵又开口了。
解剖室里,一种气息在弥漫。方捷闻到了一股子弹跳出弹舱后的硝烟味。
有人在外头朝解剖室里喊:“一区队长,你们的新学员到了。你出来接一下。”
医务处的黄助理员招着手。她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军人。女军人。我的妈呀,高出黄助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