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12）

我们逃避爱情（12）

“你喜欢过什么人吗”严兵眼睛一闪一闪，嘴唇在月光下紫紫的亮亮的。

“你说的是什么人？”方捷靠着洗衣池。一个水龙头漏水，滴滴滴，声音从水池里迸出来敲着方捷的背，痒痒的。

“当然是男的。”

方捷皱着眉头。话怎么听起来有点流氓啊？男的？喜欢男的？想想。真是有。老兵毛毛，油条兵。手榴弹炸死了。豆子，什么都敢吃，抗台风被卷到海里去了。陈军医，那么渊博，大叶性肺炎，到现在还记得他抬起手，指指血压器的样子，那是他最后一个活着的动作。还有，郑渡江，坐在坟堆上谈《国家与革命》说暴力是历史的动力。可是方捷不喜欢他。

“我喜欢的人差不多都死了。”方捷鼻子有点塞。

“你不要偷换概念。”严兵盯着方捷左右打量：“你是真不懂还是装？”

“什么？什么叫，那个，什么偷换概念？”方捷一点没底气地说。

“就是说，你把我原先给你的那个概念换了。偷偷地换了。我问你有没有喜欢谁，你说你喜欢的人都死了。”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什么偷换概念的意思？我怎么没听说过？”方捷的脾气就是这样，一听到自己没听说的词就敏感，不服气：“我怎么没听说过？我应该听说过的啊？”自己生自己的气了，一定要弄明白。

“我爸爸是燕京大学读哲学的。这是个逻辑概念。”

很多年以后，方捷为了换工作，在一家大学的夜校里混文科文凭的时候，想到了严兵的“逻辑”。那天她正在考“逻辑学”。开卷考。她交卷的时候，看到一位邻桌同学的卷子做错了。她说：“你错了。这是偷换概念。”那位可爱的同学说：“没错。”方捷叫住巡视的陈教授说：“老师，你看，他是不是错了。”陈教授很庄严地低下身子看了一下。他突然很严正地朝方捷喝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他错了？”那门课，方捷考了“优”。那年方捷三十岁。

一九七三年方捷同志，一头高梁花子，不知道什么是“偷换概念”。只能瞪着两只没一点思想的眼睛，看着燕京大学才子的后人严兵同志。

“好啦，你回宿舍去吧。等会儿那个男人又要来查哨了。”严兵淡淡地望着天：“我一站岗，他肯定来。”

真是恶心啊！鼻涕虫一样沾着人。方捷很生气。天底下最让她头皮发麻的就是鼻涕虫。贴着水沟里那些粘乎乎的蠕来蠕去的灰家伙，没脸没皮的。那个脸上长着青春痘的区队长，跟鼻涕虫两样。

“我陪你。反正我也睡不着。”方捷坐着看严兵，她喜欢严冰淡淡地朝天上看的样子，淡得跟月光一样。天空因为这种淡，变得无边无际，水汪汪的。

人在月亮底下总会犯傻，真的。要么说不出话，要么跟话虫一样。方捷和严兵变成了一对话虫。

“你刚才说你喜欢的人都死了？怎么死的？”

“就是那么死的嘛，当兵的还能怎么死？因公牺牲。就是死得有点冤。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他们不在了才想起来，他们个个都挺好的，我真的很喜欢他们。”

“郑渡江没死，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

“又来了。偷换概念。”

“真的不知道。我想不会吧？我干嘛要喜欢这个人？叶苇挺喜欢他的，他也喜欢叶苇。”方捷想到了坐在海边吃海蛎子的叶苇，抿着嘴，一边一个深深的酒窝。心里叹一声：“我不喜欢郑渡江让人学马列的那个样子。我哥哥也不喜欢他。”

“有的时候，爱一个人都是从不喜欢他开始的。”严兵把下巴抵在胸口，脸就暗了下来，石像一样。

“是嘛？那不是完蛋了？我不喜欢郑渡江。”方捷张着嘴，口水都差点淌出来了。

“你们怎么不执行内务条列？晚上九点熄灯后，必须按时就寝。哨兵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得与闲杂人员交谈。”黑地里钻出一个人，高高的。

方捷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区队长笔挺地站着。他妈的。方捷肚子里骂了好几遍。严兵真行啊，怎么就知道这个人会来查岗？

区队长看着月光底下的两个女兵。肚子里也在说：“月下看美人。”

脸上的青春痘就在月光下放大了，密密地挤在一起。

“方捷。”

“到！”

“回寝室。”

“是。”你妈妈！方捷一靠脚后跟，转身走了。

听得身后区队长说：“有什么情况吗？”

“报告区队长。一切正常。”严兵的声音真亮，跟刚才的轻轻的风一样吹过水面的嗓子太不同了。整个医训队都听到了她的声音：报告区队长，一切正常。

“严兵同志，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区队长说：“你可不可以把声音放小声点。同志们都休息了。”

“是。区队长。条列规定，回答问题要声音洪亮清晰。现在我在执行任务，请区队长有问题明天问。”

刷刷刷！听得严兵的脚步声远去。方捷一拍屁股跳起来：啊哈，太伟大了，严兵啊！好好整整那个小子，百分之百的色鬼啊。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看到严兵，眼神都斜了。他妈的，这辈子就没见过女兵啊？丢脸丢得不像话了。

方捷在月亮底下拍着屁股乱跳。反正没人见着，她索性双手往地上一撑，来了一个虎跳。这一手还是叶苇教的。高兴的时候，让自己头朝下翻个虎跳，猴子一样窜起来，痛快啊。很多年后，她在植物园里翻虎跳逗儿子玩的时候，那个学过杂技的叶苇又回到她心里了。

有人在猪圈边上笑起来了。哧哧哧的，像点着的火药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