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避爱情(9)
方捷的脸怎么脏成这个样子?帽圈一道黄边,刘海粘在脑门上,耳朵里灰扑扑的,像洒了痱子粉。最要命的是领子,白衬衣沾着黄土,一晃头,帽子下的两根小辫子刷子一样来回扫。
刘小宁往后仰着身子。脖子雪白得像天鹅。人家身上的冬装可是刚换上的,方捷就像一支立起来的大扫把,不留神就能扫刘小宁一身灰。
“啊哈!你还无菌观念挺强的啊。我不碰你。”方捷往后退了一步:“我们过来的那段路正修呢!车上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她往车上一指,几个小女兵全都灰扑扑地朝刘小宁笑:“我们得赶路,回头我去总院看你。我有话说。”
“你们上哪?”刘小宁站直了:“是不是到梅峰?”
“是啊。我们调学啊。你上哪?”方捷一边往车上爬一边回头:“你不会也是到那去的吧?”
“我到医训队去报到。”刘小宁说,
方捷猴子一样跳了下来:“不早说。你怕不怕痒痒?上车。”她一把托住刘小宁的胳肢窝,往车厢板上举:“你真轻啊。嗨,上面的使点劲!”
刘小宁稀里糊涂地被车上的女兵拉着往上爬。军装被车厢板刮得哗啦哗啦的。
方捷抓住车厢板一个引体向上翻上了车厢。“刘小宁,你的衣服完蛋了。回头我帮你洗干净。”她伸手就拍,黄土魂一样腾起来,扑到刘小宁的脸上。
讨厌!方家的人怎么都这样啊?
“坐!”方捷抓过自己的背包往刘小宁屁股底下塞。她就势坐在车厢板上,朝刘小宁笑:“我来的时候碰到方淮海了。”
刘小宁眯着眼不吭声。她感到一双眼睛盯着她,方捷身边的那个大眼睛女兵挖地道似地盯着她看。真没礼貌。
女兵看到刘小宁朝她翻白眼,很巴结地一咧嘴:“我叫丁小琪,我跟方捷同年当兵的。你是刘小宁吧?方捷说你很漂亮呢。真是的啊。我们在路上还碰到方捷的哥哥了。他帮我们摇车。他个子好高好高的。”
疯啦!野战医院的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啊?刘小宁拼命伸着脖子,拼命克制捂耳朵的冲动。
丁小琪还在说:“我们以后就是同学啦。你都提干了。我们还没呢。”丁小琪盯着刘小宁的冬装。女兵的夏服看不出干部战士的区别,只有冬装才能区分。干部四个袋,战士两个袋。干部扎皮腰带,战士扎帆布腰带。不出操,谁也分不清。
烦死了。刘小宁低下头,还得在一起学两年呢,别让我同她们一个班。就是一群青蛙啊,呱呱呱地闹。她溜了方捷一眼,这家伙一双脚伸得老远,粗布袜子从解放鞋里翻出来,洗得发白。看自己,北京鞋白丝袜。刘小宁心里叹一声。闭眼。
“到了。”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一脸青春痘在太阳下瞎晃:“你们快点,我还要往回赶呢。”
方捷免子一样跳了出去,一跟斗滑坐在地上:“他妈的。“她说。
“方捷啊,你怎么老是说粗话呢?“刘小宁站在车厢里皱眉,公主似的。
“他妈的,就是,我怎么老是说粗话呢?”方捷笑起来,三下五除二卸了车厢后盖板,牵着刘小宁的手:“别嫌我手脏啊。”
丁小琪在刘小宁后头朝方捷做鬼脸。什么了不起的啊?不就是总院的护士嘛。
青春痘从驾驶室里朝方捷喊一声:“方捷,我回去了。要不要带话啊?”
背包一甩上了肩,手里拎着旅行袋。方捷骆驼一样朝青春痘一晃脑袋:“你跟他们说,这里二十小时都有电了。嗨嗨。”
“就这个话?不说点什么想念的?”
“别恶心!滚吧!”方捷放下旅行袋,朝青春痘行了个礼。
青春痘在驾驶室里一举手,碰了一下帽沿,油条得跟国民党兵似的:“我就跟他们说,方捷鼻涕眼泪一大把,想你们呢。”
车子轰的一下冲出去了,屁股后头一阵青烟。放屁虫一样丢人现眼。
方捷鼻子真的一酸,大榕树。她看到医训队门前也有一棵大榕树。可是没有海风。没有对面射过来的探照灯。
医训队的办公室外头闹轰轰的。
三拨人。一看着装就分得清哪来的。
几个男兵。军服旧旧的。领章洗得发白了。背包全在肩上。肯定是野战部队来的。
两堆女兵。一堆叽叽喳喳的。一堆不声不响。
叫唤的,全是互相认识的。方捷竖着耳朵听叫唤。明白了。她们家都是军区司政后机关的,当兵就在一块,原来就认识。
不声不响的,全是从外地颠着赶来的。这里面也分了两拨。一拨不用说是驻军医院的。白脸。长辫。军装领子挺着。鞋子全是黑灯芯绒北京鞋。一拨就是方捷她们这些老土了。黑脸。短发。解放鞋。绿衬衣。
方捷猎狗一样盯着三拨人。丁小琪没出息地贴在方捷身后,嘀嘀咕咕的:“就她们了不起。什么了不起啊。”
方捷用肘子一捅丁小琪:“给我胶布!”
“干嘛?”丁小琪低头翻挎包:“我没带。”
“贴你嘴。”
“讨厌。”丁小琪抹着嘴,东张西望。
方捷看到了一个人。高。结实。嘴唇亮亮的。她的眼睛从压得低低的帽沿下,盯着方捷。脚边放着一只背包、一只天蓝色的旅行袋。她就那么站着,靠着洗衣池边的柱子。周围没人。
方捷笑了。她也笑了。
方捷心里系着的那根橡皮筋一下子松了下来。怪啊。方捷不认识她。只是盯着。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