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恩仇录（7）

病房恩仇录（7）19楼空间pM,p&R]_(W

“香椿是什么滋味？”站在树下，仰脸看树尖上的那几枝红不拉叽的树枝，老孙头问我。19楼空间Omj/o[6\(^

“死香死香的。”我说。19楼空间OYg{X:H*x4n

“那你就上啊！”老孙头一挥手，那几枝红不拉叽的树枝在我几米高的地方。风吹过，摇啊摇，看得眼昏。神气得让人生气。19楼空间 V|(@8T F

我得爬上去。病房里的几个北方人每天走过这棵香椿树，就跟狗看到肉骨头一样。只不过这根骨头在天上晃。狗不会飞。干着急。19楼空间lK+e4ck6Jsft

赵阿姨说：“让这小家伙爬上去。她斤量最少了，就是摔下来也伤不了，人年轻啊。我们不行。一跤就交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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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姨啊，你怎么跟地主老财一样？拿我不当人呢？19楼空间1p a Yh(_ p#r

于是往手上吐两泡口水，抱着树，蹶着屁股，上树了。解放鞋是新的。穿了那么多年了，才知道上树的时候，它最管用了。不滑。扎实。吱吱响。
_7K%q(`W&w0“嗨！那个谁？谁让你上去的？”治疗室里的护士朝我哇哇叫。19楼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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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呼什么？咋呼咋呼？我让她上去的。出事我管着。小家伙光知道叫。”老孙头站在树下吼：“你怎么不动了？往上啊？怎么就这么怕死啊？当兵的就这个熊样啊？”他朝树干踹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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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啊？凭什么啊？我大怒。两腿盘在树上。跟广西猕猴一样。本大人就不上了。破香椿有什么好吃的？我是南方人，凭什么要给你们这伙山东人摘香椿啊？19楼空间?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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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干了。我有心肌炎。我是当兵的，我不能违反院里的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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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你什么玩意儿，拿小孩子抖威风。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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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姨挤开老孙头，递上一根竹杆，头上缠着一截铁丝：“你用这个，夹住香椿芽。一撅就下来了。试试。我们在下头接着。”赵阿姨拿着一张报纸举在半空中。19楼空间/RlI F'JK t/ED

我盘在树上，拿着竹杆撅香椿芽。树晃啊晃，跟摇篮一样。感觉不错啊。19楼空间z;QH/Y}T?M
树，一下子秃了，真秃了，一根毛也不留了。全到了我口袋里。我爬下树对两个山东人说：“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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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眼神都变了：“你知道什么？凉拌，一点盐一点麻油一点味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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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老孙头端着一只小搪瓷盆来了。紫红色的碎片，一股怪味。老孙头挑起一小撮放在鼻尖下头：“王母娘娘的宴席也没这个香啊。”19楼空间;Q-q|Jcdg$E
老孙头舔了一下筷子，长叹一声：“可惜啊。”19楼空间e0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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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不能吃这些东西。盐腌的咸菜都不能吃。老孙头是个老肾。低盐饮食。19楼空间!I/z8G-Mjr/X

老孙头就趴在桌子边上，看老婆一样看着搪瓷盆。肿肿的脸幸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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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吧？好吃吧？”不管谁伸筷子，他都来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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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姨就火了。筷子一敲盆子，惊堂木一样。“我说你这个人，嘴真碎啊。不就是一盆香椿吗？你吃了还真的会死吗？”19楼空间|*U i5Mwp4gh

老孙头看着赵阿姨，严正声明：“一下子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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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快四十出头了。一个战士。一九五八年的兵。当兵的第二年就得了肾炎，住了院。一九七五年，他在医院里呆了十七年了。19楼空间(k-H2Tj et

老孙头老是穿着六二式军服。洗得白白的。领口缀着洗得发白的红领章。
x;JW Ps#iGU0走在病房里，老有人看他。一个穿着两个口袋战士服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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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老孙头养的金鱼被老唐吃了以后认识老孙头的。19楼空间G0o%Lb#H1WZ

他抱着空空的玻璃鱼缸站在我们病房前头：“哪个混账东西啊。”翻来翻去就这一句话。19楼空间k(`u4B[/n

我听得急了，对老唐说：“你就不能道个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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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唐说：“我以为这鱼是公家养的。”19楼空间DK,A&{+Y.T

死人都会气活过来的啊。公家的鱼就吃得吗？老唐也太没觉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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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跟老孙头搭上腔了：“你别难过。不就是两条鱼吗？”19楼空间h#]4bf:?#`jz

我跟同学刘说：“你怎么也得弄两条鱼。”19楼空间 Ov!]z yT-D uoweZ

同学刘说：“我怎么就能弄到两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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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动物园有的。观赏鱼啊。”19楼空间7B&U"aX0RLHU

一九七五年，想起来也怪，怎么就没看到街上有卖金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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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刘还真的弄到了两条鱼，一只虎头一只水泡。水泡没长好，只有一只眼鼓着，平衡不好，老是歪着身子。19楼空间`.}2[:B&E1SM:n4T

“好歹也算是金鱼。”我对老孙头说。19楼空间2Fr&o(v&L

从此老孙头把我当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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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有心病。快四十的人了，还没结婚。老家给介绍过好几个，都没谈成。19楼空间&W;SvIR_

“她们一听我的腰子不好都不干了。回家种地都是力气活啊。”老孙头很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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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姨就说了：“啥不是力气活？你养个孩子就不花力气了？一个大男人家的，这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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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就笑起来，肿胖胖的脸泛着光：“当着人家姑娘家说这些。”19楼空间,_Fy1B:W"NY

我说：“没事儿。我们都是学医的。没事。”19楼空间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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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就粘上我了。老孙竟然拿了一本《肾病》问这问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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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肾病》的封皮都磨得发毛了。一九四六年的苏联医学百科全书中译本。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书里面全是铅笔划出的道道，有的地方还打了惊叹号。19楼空间*M#hNe#r!FmvGQ

看到书，我都快成惊叹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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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我是学妇科的。你的病我不懂。”19楼空间0H%vh.z;G

老孙头很得意。他得意的时候舌头就“得”地打响：“我知道你不懂，得。我快成专家了，得。那些刚毕业的小医生，得。真的不如我。得。不过我还要学习。毛主席说，一桶不满，半桶晃荡。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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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刘说，刚到内二科，她开化验单还得问老孙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老孙头是带她的实习老师。19楼空间&fhl} i

同学刘对我说：“老孙头的尿蛋白一直是三个加，那么多年了也就这个样。怪都怪死了。他的病历可以装好几抽屉。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在内二科看到他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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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院的时候，老孙头准备回家探亲。他每年都可以回去十天。带上药。

老孙头对我说：“我这次回去看个人。不知道能成不能成。”19楼空间Vd o'p6C4Fh^

人当然就是女人。19楼空间 nx ~/^`

“我总得娶一个媳妇。”他说：“一个男人家，不能一个人来一个人走。那不是白活了？”19楼空间;],U3G1|G'P

老孙头给我看过那个人的照片。一张放大上了彩色的照片。女人梳着辫子。小眼小嘴。我叫一声：“六百工分啊。”那时候有一部朝鲜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里面有一个女人很胖。很会劳动，一年赚了六百工分。我们叫胖子就叫“六百工分”。19楼空间BP&U*el

“胖好，胖人实在心眼好。”19楼空间M.w}Fh]-Tb

很多年后，碰到同学刘，她都当外婆了。我问到老孙头。同学刘说，老孙头还是一个光棍。她调走的时候老孙头还在医院住着。19楼空间mff.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