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恩仇录（6）

病房恩仇录（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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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找赵阿姨。19楼空间3g [6J1h1A*N&`

一个老太太。从门框里冒出来。大热天，长袖褂子。一身黑。身边跟着副司令员前妻的女儿“麦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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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用得着猜吗？副司令员的前妻来了。19楼空间AFxD%FNFrr

“小赵啊。听他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老太太声音挺细的，好听，小姑娘的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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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病房的人都跟做了亏心事一样，鬼头鬼脑地坐在床上。钟捧着一本《学习与批判》，眉毛从书沿上露出来，眼睛一瞟一瞟的。19楼空间1?m m.tCqR/K

老唐一只手捂着脑门，我从她手腕底下看到眼镜片乱闪。19楼空间3z6smF!\ce4]8E

我跑到“麦穗”边上：“姐姐。”名正言顺就坐到她们中间了。19楼空间 C9S'{F&I?$H.@SXs8VB

“你真是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啊。”赵阿姨说。这话不是她的，是毛主席的。毛主席在《纪念白求恩》里头说的：“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去年春上到延安，后来到五台山工作，不幸以身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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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哩。坐了一天汽车，两天火车，睡过来的。他爸买的票。”老太太从身后拿出一只柳条筐：“没啥东西，就是一点鸡蛋还有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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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鸡蛋、红枣子。好啊。一九七五年，上哪买鸡蛋？有票还得排队。一个月一斤。大红枣，芭蕾舞《白毛女》里面有“大红枣儿甜又香，送给咱亲人尝一尝”。一九七五年，南方没有。街上没有。19楼空间Mg,c5o/J

“我不要。你费心了。”19楼空间@}V Cd[wX

“我收了。”我对“麦穗”说。颠颠地拎到自己的床头。鸡蛋好。炒着吃、煮着吃、蒸着吃。红枣鸡蛋汤。产妇吃的啊。大补。老唐瞪着柳条筐，面带微笑。身子一晃一晃的。19楼空间0HkBP]L

“你得收了。你看你伤到这儿，以后出门得围点东西。”老太太拿出一顶毛线帽子。边上一朵花。19楼空间L)J*aj8B u

妈呀。大热天的。她往赵阿姨头上放。我的头发都炸起来了。头皮上一层汗。19楼空间 VulnX*Ur|z

“不管怎么说，这家里都是你照顾的，他这些年也是你照顾的。我说起来是大房，也没怎么操心啊。”19楼空间-b.R#Sxp:G]:w

他、妈、的。封建地主啊？19楼空间{0d,\'_5I:G{6b&P

“小老婆”赵阿姨的脸就腾地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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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他大娘，我这耳朵怎么伤的，你不明白？”19楼空间Z G)f+DYG8XW4O/@1m

“他说是让别人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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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个混蛋骂老娘是小老婆。我是党组织介绍的。我怎么就是小老婆了呢？啊？他大娘，你倒是给我评个道理啊？”赵阿姨站起来，武工队员的威风劲。飒爽英姿五尺枪。老太太一下子缩到赵阿姨的胳肢窝底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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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不识时务？那就是我这副熊样呢。我咚地一声倒在赵阿姨的床上。哈哈大笑。肚子抽得紧紧的。19楼空间#p*K }OX4~+x

老唐笑起来。好家伙，人笑起来会是这样。肚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灯泡一样大放光明，双泪长流。青蛙一样。19楼空间`Dz;gn@

麦穗也笑了。赵阿姨也笑了。19楼空间fD-hT2u n

钟绷着脸。老太太绷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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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病房的人窜到我们病房门边。看傻瓜一样看我们。19楼空间 Fe5_Z l

老太太站起来，威风凛凛：“小家伙不知道规矩啊。女孩子笑成这样。”19楼空间Q*_LS5F _O~

老太太对赵阿姨说：“我也就是心疼你呢。我那娘身子骨不好。这次来就是问他要点药钱。家里不宽余，靠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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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才发现。老太太是双解放脚。19楼空间/mUAYX!O

钟说：“你们这些人，心目中就没有贫下中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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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姨说：“哟，你是贫下中农啊。那你戴什么手表啊？我贫下中农的时候，你娘还没出嫁呢。我打鬼子的时候，你娘在哪里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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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姨朝我一挥手：“你把这些鸡蛋红枣都给老唐。她老饿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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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八路和新四军站在了一条战壕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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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的”赵阿姨说：“我得回去找老头子算账。”19楼空间f*ji!@z B"l)J"J

赵阿姨出院了。一只耳朵缺了点肉。警卫员来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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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老头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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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卫员说：“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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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死了。一点不知道休息。”赵阿姨对我说：“他要出国了。上级调他到非洲当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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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唐就叫起来：“武官啊？不得了。这是外交官呢。”19楼空间$u3O4\,j u%]7b$J

“是啊。他可能干了。这可是支援第三世界人民反对美帝苏修呢。”赵阿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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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姨朝我一摆手：“不用送了。你要做一个毛主席的好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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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姨上了吉普车。人家是首长家属。吉普车是苏式的，一路放着屁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