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第二个故事
T
?}Zzn
{'zI0
这个故事,有四个人在说。我。宁。护士长。贵伯,他是看太平间的。19楼空间?#y.vMR
一九七三年,批林批孔。大家都发了很多小册子。四书五经差不多都齐了。我最意外地是拿到了一本《朱子治家格言》、一本《改良女儿经》。19楼空间x puO'MC\;yU
“在家女儿仔细听,听我细说女儿经”。一大串。都是叫女人怎么做女人、怎么孝敬公婆、怎么对丈夫孩子好、怎么做家务。有一条记得很清楚,就是往外倒水的时候,不能哗地泼出去。在用手轻轻地把水戽出去,手还不能碰到盆底,怕指甲刮到盆底发出声音,很不雅。19楼空间
[;fRowR:Y6?5k
S
我读得起劲。在军校的解剖教研室里。那里晚上门关得迟。没有严格的熄灯管制。坐在一大堆器官中间。看四书五经。器官就从高高的柜子上,隔着玻璃瓶,看我。19楼空间e:d_#g6vk-Ih
这个时候,在我后来要分配过去的医院里。同志们正在批林批孔。外科护士小王坐在办公室里,脸涨得通红。
U
Mqg3P$?3S0
“孔老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复辟狂。他要恢复春秋礼制。到处声嘶力竭。林彪也是一个复辟狂。他要推翻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走资本主义道路。”说着,就哭起来:“我们不能再受二茬苦遭二茬罪了。”
@&k
~l:jz0
宁坐着看王。不知道是不是也哭一下。就是哭不出来。使劲想。想到自己好久没请探亲假了。心一酸就噢地一下哭了。哇哇的。
v-AT&H`0
办公室里的同志们都吓一跳。忙着劝。声讨林彪和孔老二。
AebO-A5b0
后来,政治处要选一个批林批孔的先进。想到这两人都哭了。只能选一个。主任说:“谁先哭选谁。再说了,宁这个家伙平常稀稀拉拉的,万一出去不守纪律,麻烦。”就这么定了。
Pt+\8Q@
IV0
外科护士小王就成了批林批孔巡回演讲团的成员。19楼空间 xs:S-j"b&l,|$n8PNk
不上班了。不上夜班了。宁说:“好得意哟。气死我了。早知道,才不跟着哭呢。他妈的。”
\C*l#w1I"Az#X1|p0K0
又说:“也好。如果是我。说不定那个人就死在我手下了。”19楼空间'D'{xR/k"r&^/D T
小王回来,都半年了。正赶上夜班。下半夜。
2nv-sb Z rVX0
夜班,特别是大夜班。不是人干的。跟喝假酒一样。脸青。脚软。天是白的,扎眼。头疼。做的动作和想的动作错位。想找人吵架。全世界的人都是死对头。
I6nQ9gorF
\8s/m0
小王护士就仇恨满腔带着阶级感情上了班。19楼空间BW m{n Q_JH
一大盘注射器。按药剂药量不同分别用胶布固定了。小山一样。全是上夜班的人抽好的。19楼空间
@(G.^'i-w(ZW
小王护士执行二点的治疗。
Oy5?F2Y1eS]S0
一个屁股一个屁股地扎过去。动作一致:两快一慢。
/W"Oe:t+vhdW0
就到了那个病人。一个青霉素过敏住院的病人。19楼空间Dy
qo C*j.\.W
一屁股扎下去了。两快一慢。19楼空间 @$f0vLn;WD
“护士啊,我好难受。”脸一下子变得黄白黄白的。没了光泽。蒙了一层蜡。
'isV
C9o)QsC0
治疗卡上病人的名字旁边贴着一个红色三角型。这是青霉素过敏的标志。
n-e _yJ%v(u*q1Sk,ao0一大盘注射器掉在地上。走廊里全是生命打碎的声音。19楼空间:si4j Ik)Cz
小王护士,哇地叫起来。医生来了。上氧气、打付肾素、心外按摩。半个小时。氧气瓶的湿化瓶里冒着泡泡。加湿的氧气进不了病人的肺了。他的呼吸心跳没了。
;Q0e,[x/iA"SM?0
人家在卫生队过敏都没死。送到医院反到送了命了。死活想不明白啊。主任大怒。拍着桌子。墨水瓶乱跳。19楼空间:u#~&R3K,w1^,cD^rT
“操蛋啊。操蛋啊。”就这三个字。19楼空间/e-H/v)~
N0m
小王护士哭得天昏地黑。就跑到小孙那去了。小孙是化验科的。闷葫芦一个。19楼空间A_m.Mw J]
“我就是没有好好三查七对嘛。谁让他是青霉素过敏嘛。”
;aSS'{z7Q.j0
小孙就从一大堆试管架后头跑出来了。
mJS+}+T:LE0
“你再说一遍。”19楼空间6ZN8N)e0IHd5HT]
“谁让他是青敏素过敏嘛。”
C
r&dU?0
“咣!”小孙的巴掌肉垫一样。小王护士就弹到墙壁上去了。19楼空间$[-NU1elp
耳鼓穿孔。整个世界在小王的耳朵里就是金属的尖叫。
1CV#?,uY)p0
整个后勤通报。处分。19楼空间 puk:Qb0Ab Hw
“护长,求你给我一把刀。把耳朵割了。”小王护士哭:“什么东西都听不明白了。塞着棉花呢。”
M5U;]Yfj9n
`0
护士长是来找小王护士谈心的。她不能在外科干了。再扎死一个人还了得?19楼空间Ru v@-o
“我一定好好表现。”
j1x l)E_yL[X0
“我是代表科里的意思,你在外科肯定不能留了。你看,你到供应室怎么样?”话一出口,护士长又后悔了。供应室可是向全院提供消毒器械的地方。万一把没消毒的放错了地方,又得死人。
*Nr,tql
x$R8W/z0
全院看了一遍。只有一个地方不死人。病案室。就是死了也是躺在纸上头。19楼空间N/K@5pNV:v
护士长把小王护士送到病案室里去了。19楼空间+B_Af6jYz u P
小王护士问管病案的老同志:“外科的那个青霉素过敏的病人病历在哪里?”她歪着头。耳朵做了耳鼓修复术,还是听不清。19楼空间Ajpol6z(R'j.r
老同志指指木柜子:“这几格里都是死亡病案。”19楼空间4wA O!J|jf`
老同志带了一星期,调走了。小王护士坐在桌子跟前。每天翻病历。19楼空间ca cG8xdR8lW d6T`
小孙来了,拉着护士长。
^#{0E(] n0
“我那天太激动了。”
4j_T9G/k,RI0
小王护士说:“我听不清楚。”
:n%v
@ e"B+z)Z,h0
小孙又说了一遍。头上就冒汗了。
[$c
F2m](d:XZ``+f0
“护士长,他说什么?”
k._/xXU N
|0
“他说他对不起你。”
W|1_x.|*c9}
RQ
_c0
“我听不清楚。我要上班了。你们不要来烦我。”小王护士就举起手里的病历。护士长看到病历上的名字。那个死在小王手里的病人。病历上缝着红线。19楼空间#bb1Pr2e
出门的时候,小孙撞到了木芙蓉上头。一团粉红就砸在他头上。他一路撞,粉红一路砸。一溜粉红就拖在他脚后头。
,] K"K%z[f0
小孙转业了。那年是一九七三年。19楼空间+Vy4I%XtJH:])^
小孙变成老孙的时候,已经瘦得三合板一样。
n)|&u_8|G1LP0
“其实你们那家地方医院条件更好啊。”我说。
u)Wj;g2}]R+A*]d-g0
老孙在省里的一家医大附属医院生化室工作。何必跑到这里来?
"Tl4~8`'D8nJ0
“我就是想这里。当过兵的人,骨子里都是绿的。”19楼空间bH4_&ffr
老孙要看他的胸片。我不给。
Ml:p|oLB0v0O0S]0
“有阴影了吧?”他指指自己胸口:“我呼吸很困难。”
?!b"T+H0zk/Pq0
我点点头。老孙的脸干干的。水都流到脚上去了。足背亮得可以看到日光灯的影子。他的肾早就罢工了。血尿开始疼了。因为血块堵在尿道里。
0ZQy+o.T*]0
给他插管的时候。用了麻药。老孙还是弓一样绷紧了身子。19楼空间/vv/m9jtr oq
“老孙,我们忍一忍。”我这不是屁话吗?老孙脸都疼歪了。蛇一样丝丝叫着。19楼空间e5L6`d~ qB
疼得不行了就打止疼针。老孙睡了。木乃伊一个。
?X2M2LJ-\%a0
老王来了。站着。这是她第二次来。盯着导尿管里的血尿。
g Eh_8uz[z,zk0
“这是一天的尿量吗?”她说。19楼空间Mv[^-B
我点点头。19楼空间0v1B4E+{1hYTu
老王走了。白大褂留下一股樟脑味,病案室的味道。19楼空间Zv1E$E+Z1dL#p~ D
老孙就睁开眼了,盯着老王远去的白大褂。在门口,白大褂溶到天空里去了。19楼空间ByJ!]e a
“你听我说一句话好不好?”
C3n9I K,p WI.^0
我点点头。
/q3^i;iVO{0
“我就是到这里来看她的。看到了心就知足了。我对不起她。”老孙看着输液瓶:“她在门诊的时候。为了让她能摸我的手,我老是到那里去挂瓶子。她的手很软的。那个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呢。”老孙停了好久。嘴一直动一直动。
6j8qSN$If_Vza0
“现在老成这样了。”19楼空间S2T`x.D5M{}
老孙死的时候,天下着雪。我到病案室看老王。老王说:“不知道他在那里冷不冷。”19楼空间'se0S3ExCG sH
我出门的时候,门口一溜脚印一直印到太平间。盖着薄薄的新雪。老孙还躺在那里。
5G}|'|["p0
老孙一身绿军服。这是他特意为自己留的冬装。没下过水。一道道折子。
||5R:n+Kp-M7Q T0
“刚才老王来过了。”看太平间的贵伯同我说。19楼空间d1G/f.V0~#Hb!r.SN
老王走到老孙跟前。耳朵贴到老孙嘴边。19楼空间.h/Ki+f"V7n-v/k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你那一个耳光打得我好痛好痛。”
4{
JO(?1I1].r;r0
老王就把耳朵贴在老孙嘴边。一动不动。闭着眼。19楼空间6S9kl'{'a.Az\&l
“你不说了。我知道你死了。死于肾癌。你的病历上都写着呢。你的嘴怎么这么硬?冰凉凉的。那个时候很软的啊。”
1Kd\N$`:|$z
W0
老王走到太平间外头。19楼空间 D]e W#Z(i/Y
老王蹲下来。
,B N1PL5n5I/VI0
老王挖了一大捧雪。19楼空间"]}!{ j Gj:Qe
老王把雪蒙到脸上。一捧一捧。老王的脸就红得发紫了。
YrKcw9@!c!N y5]0
老王走进太平间。老王把脸贴到老孙的嘴边上:“嗯。现在你的嘴不冷了。你说吧,我听着呢。”
;H d;y)Xx
B0
老王听了很久。心满意足的样子。走了。19楼空间f y6aLbe
n
贵伯一直盯着老王。他对我说:“我就怕她疯了。还好。”19楼空间PO I#G!U;~w
第二天,太阳大得不行。雪化了。下雪不冷化雪冷。脖子里像装了凉剌猬。冻得跳脚。到处是雪化的声音。怪啊。化雪了,冰凌就挂在屋檐下了。一边长一边断。
%W y(B*j.C|E:W)J0
病案室外头一排冰挂。滴滴嗒嗒往下落水。冰凌会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