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万里行(十)
业余渔民的意外收获
我们的捕鱼业只维持了两个小时。这是在岗仁波钦往圣湖的驻地—霍尔途中。
我们的越野车驶过了一条长不过一米宽的小河。说到小河,在高原上有的是,我想也许是冰川活动留下的划伤,还有大大小小的湖泊,大到圣湖的几百公里,小到只有一个脚盆那么大,却都清沏得很。那里面流淌的是雪山消融的雪水,手伸进去是要用一点决心的。
在岗底斯,我在晚上十点的阳光下到宾馆的小河边洗脸,那水冻得我的手一阵阵发麻,这种麻可以传到胳膊肘,可见它的温度。我在小河边洗脸的时候听到一位正在从车上卸货的藏女唱歌。她的声音在高原冷冽的风中传得很远,清亮高亢,内地那些歌星们跟本就无法同她相比,我站在河边呆呆地听着,那声音象水流进我的心里,你会觉得心如同这片高原,宁静深远不知自己的下一个生命轮回到底在哪里。
在我们的车驶过这条不足一米的小河时,我们的车子碾死了几条高原细鳞鱼(我这么叫它只是因为它的鳞特别细,身材修长)。于是,我们决定临时改行当渔民。
十几位新闻界同行们,沿着这条无名小河排开阵势,姿势很统一,大都两腿分开跨过河的两岸,弯下腰抓那些尺把长的鱼。远远望去,弟兄们宛如“动物世界”里的阿拉斯加熊在狩渔。也有个别人脱去长裤在冰水里奔走,全然不把缺氧的危胁放在心上。
细鳞鱼排着整齐的队伍在水流湍急的地方凝滞不动,仿佛约好了让我们捕捉。它们可能意识不到这些伸手来捉它们的生物是准备打牙祭的人。
刘浩在溪水转弯处发现一只水洞,他一惊一乍地叫我伸手去摸。我言听计从将手伸进洞里,只觉得手背被无数凉滑的东西撞击,本能地死死抠住这些东西猛地抽出手来,看到三条尺把长的鱼正在我的手中挣扎,用一声狂喊来形容此时的我并不为过!与此同时,刘浩也把手伸进了洞里,一把竟抓出了五条鱼!
只几分钟,我们的脚边的草地上,已经有十几条鱼在挣扎,鱼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银光跳着银色的桑巴舞。很快,我们的收获装了半只蛇皮袋!大家余兴未尽,在夕阳下的小河边按南方人的习惯剖鱼。
这时,我们的嘎嘎师傅发话了:“你们怎么可以杀鱼呢?”[这话问得我们心头一紧,也许我们触犯了哪一条宗教戒律了。细究方才明白,他们的习俗是不吃鱼的更不用说是杀鱼了。
我们解释道,南方的汉人对鱼的嗜好如同你们对牛羊肉的嗜好一样。我们最不忍心看到牦牛被宰杀后切成白切肉,这是高原的图腾和精灵啊。
另一位司机普布扎西快乐地笑起来,说:“我一次可以吃冰冻的生牦牛肉两到三斤呢!”他的妻子在深圳民族文化园表演舞蹈,对我们汉人的习惯是有一点了解的。
“鱼,”他说:“是神啊!”我也说:“牦牛是神啊。”于是双方彼此达成谅解尊重对方的风俗饮食习惯。
四位藏族司机果然在晚上住霍尔时,和我们分灶而食,大嚼羊肉并一杯一杯地喝着浓烈的酥油茶,神情愉快地交谈着我们听不懂的话。
当晚八点的时候,我们的车队在一顶飘着五星红旗的军用帐篷前停下了。四位持枪的军人拦住了我们的。尽管小高也是军士装束,但那位尉官还是神情严肃地挨个检查我们的证件,并逐一对照证件上的黑白照片。
有一位同仁只说句俏皮话:“我们是搞破坏的吧?”
话音未落,那军官猛地指向他喝一声:“把嘴闭上!”
阿里公安处的张留声立刻跳下车对我们说:“这里是边境,一切都是以阶级斗争为纲,你们不要多嘴。”
我们听到久违的“阶级斗争”,立刻从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神圣的情感,在这片荒原上,五星红旗和军用帐篷象征着祖国,四位面孔黝黑的军人忠实地履行着他们的职责。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乐洪海排长和他的士兵们。
乐排长是霍尔检查站的最高长官。霍尔属普兰县。有人在我们住的霍尔乡招待所的土墙上写着“霍尔宾馆”。这个宾馆的六间土坯房,只有一间屋里有一个大水缸,住着一位外国人。当我进他的屋子取水时(招待所只有这么一个蓄水的设备,所以允许我们去取水)这位衣衫满是尘土的老外正在油灯下翻阅着一本藏文书,同时看着一本英文书,做着另一种带音标字母的笔记(像是法文)。我知道我们又遇到了一位朝圣者或者是藏学家。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说,对不起,我只是取一点点水。可以吗?他朝我一笑,没有说任何不字。
当兵站的乐排长听说的一位老外住在霍尔招待所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我要去询问一下,他是不是持有效证件。”这时,我们同乐排长已经混得稔熟。当他听说我曾经是军医而余坚当过兵的时候,热情溢于言表。他热情地让出高压锅,并拿出一条野鹿腿和榨菜,粉丝,要我们尝尝他烧的菜汤和炒肉片。而孙雪健当仁不让地当上了厨师,在含氧量不足百分之五十的高原做他的麻辣红烧鱼。一时间,帐篷里充满了久违的鱼香。
军人的帐篷里,有电影明星的照片也有挂得整齐的军服,有钢盔也有吉它。乐排长告诉我们,边检站的工作相当枯燥但又丝毫不能松懈。恶劣的环境和寂寞的生活,使他们渴望同每一个人交谈,又警惕着每一个路过边检站的人。他说,最苦的是冬天,大雪封路后,连读一封信都困难,与外界的联系只能靠电台。
“如果有病号怎么办?”我忍不住问。
乐排长苦笑一下说:“只能靠坚持,吃点军医留下的药。”
然后他很认真地问我:“你们有多余的治感冒的药吗?”他也知道感冒对高原反应是一种什么样的威胁。
我知道我无法满足他的要求,我手里的药还必须应付后几天里可能出现的病号,况且现在还有的病号没痊愈呢!但我不能回绝,只能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窘态。
年轻一点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们没有参与谈话,他们好奇地穿上军装挎上冲锋枪,在夜里十点半仍旧彩霞满天的霍尔草原上,一张一张地拍照。也许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们对战士们的崇敬之心。
当天真的黑下来的时候,帐篷里的汽灯亮得如同月亮。一位战士取下了吉它开始弹唱,他唱的是孔繁森生前最喜欢唱的一首歌《说句心里话》
“说句心里话,
我也想家,
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
说句实在话,我也想她,
常思念那个梦中的她,梦中的她……
你不扛枪我不扛枪
谁来保卫妈妈,谁来保卫她?!”
我们加入了合唱。我们中有几位是K歌的高手,然而这首歌平日里是不太有人唱的。我们看到眼泪从战士的眼角流下来一直淌过嘴角,落在军装和吉它上。我们也哭了,彼此装着没看见,让几乎近于吼唱的歌声掩饰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