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万里行(九)
岗底斯朝圣
如果你坐着越野车在荒原上,疲惫地不知该怎样放平自己的两条腿,幻想着自己能飞出车子,暂时在一块平坦的草原上放肆地躺上一小会的时候,一道长长的雪脉贴着天边,越来越嵯峨越来越神圣的
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疲惫了。
因为在这一脉雪山中,有一座奇特的小山。说它小是因了它的山峰在伟大的岗底斯山脉中,实在是太不显眼。它简直就是一个金字塔形的小山,挤在群峰之间。说它奇特,是因了它那道神秘的天梯。
据说从前西藏的两个宗教派别领袖曾经在这座山上斗法,结果,当那个自认可以战胜对方的宗教领袖坐着一面鼓飞上山顶的时候,他发现他的对手已经盘坐在山顶。吃惊不小的他经受不起这个打击,他和他坐的那面鼓从山顶滑了下来,于是,山出现了一道从山顶直到山脚的巨大缝隙,这就是全世界佛教徒向往的“天梯”。这座奇特的山就是神圣的岗仁波钦山。
西藏的神山很多。但岗仁波钦山被喻为“神山之王”,可见它在佛教徒心目中的地位。
岗仁波钦在藏语中的意思是“宝贝雪山”或:“雪圣”,海拔6714米。
我们的车子在远离岗仁波钦的草原上停了下来。岗仁波钦披着雪袍,它那著名的天梯我们早已在各类杂志照片上见到过,但身临其境,仍旧被它的神奇所震撼。
同行藏族司机嗄嗄说:“你们真是运气,有的人每年来朝圣却始终看不到山顶。”我们才知道,岗仁波钦一年中难得露出山顶,它总是被云彩笼罩着。能看到山顶的人是幸运的。我们再一次知道了它在全世界佛教徒心目中的位置。
就在我们穿越荒原的时候,我们还遇见了两部东风卡车,车上密密地挤站着到神山朝圣的人。高原的烈日和风,把他们的脸收拾得如紫铜一般锃亮,他们大多用一条毛毯裹住身子,就这么站着日行夜宿,无一例外地面露虔诚和坚毅之色。他们到神山来是为了绕着这座山“转山”许愿,用以纯洁自己被世俗污染的灵魂。
转一次山得花费不少时间,而且气候的恶劣常使人无法坚持下去。只有马年到这里转山,才能有“转一次山等于平常年份转十三次山”的效果。因为相传当年释迦摩尼召集众神云集此山时正是马年,所以马年被称作岗仁波钦的本位年。朝圣岗仁波钦,转山一圈可以洗尽一生罪孽,转十圈可以在五百轮回中免遭下地狱之苦,绕百圈可以今生成佛升天。
孔繁森不止一次到过岗仁波钦山,他最后一次到神山是在他去新疆考察前半个月,他站在神山前,穿一件黑色的风衣一顶黑色的礼帽,由两个藏民男孩子扶着,面容肃穆,这是阿里群艺馆的摄影师韩新刚为他拍摄的一张反转片。
孔繁森特意把手里的相机交给韩新刚,请他代自己拍几张好照片,韩是摄影高手,也是孔繁森曾亲自担任《阿里》这本画册的主编,韩是他的副手,这本画册纪录了阿里独一无二的奇诡神秘的风光。也许纯属巧合,韩新刚用这只照相机拍的照片,竟然冲出来是一长条黑色的胶卷,而这事发生在孔繁森逝世以后!我听后不禁为之动容,天地鬼神竟然也为孔繁森一恸!
我们走出越野车,望着神山,我的虔诚之心由然而生,双膝不能不跪下,向神山发出肺腑的祈祷。这时天下起了小雨,一股缸口粗的旋风在我的前方飞驰而过,宛如一位疾行的仙人。岗仁波钦竟然云开雾散,露出它神秘的山顶和天梯。
远处,成群的藏羚羊驻足望着我们,真实地令人不敢相信。它们奔跑着从一片沙砾间闪过,如飞驰的军队,身上那道美丽的黑节条纹清晰可见。听说过去的藏羚羊看到人会走到跟前好奇地盯着人,一双眼睛像是在问你是那里来的,你是谁?现在看到人是没命地跑,知道面前的这个两腿生物不是个东西。
嗄嗄师傅又一次惊叹起来:“祈祷的时候刮旋风下雨是因为天受到了感动。显灵了,你们真的是好运气啊!”
我们不敢对运气以及诸如此类的信仰什么的,妄加评论。我们又确实是感到我们的运气不错。在海拔5300公尺的岗底斯宾馆(这可是挂有国家旅游局长城标志的正式宾馆,虽然它目前只拥有一座帐篷两排土坯平房,而且只供应三小时的电,用水必须到草地的小河里去)我们又一次拍到了在云层中露出来的神山,这是不是预示着我们将能顺利地拍摄玛旁雍措和拉昂措?
圣湖和鬼湖同神山一样,都处在普兰县境内。圣湖玛旁雍措面积412平方公里,海拔4587米,最大深度77米。当我们从枯燥的数字和散文家们的华丽的语言文字中走出来的时候,面对清晨的圣湖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位印度的朝圣者身着白色单薄的长袍,披着长发向湖面走去。他在到湖水中去洗刷自己的俗念与罪孽。
和神山一样,此湖为佛教徒、本 教、印 度教、耆 那教所崇奉,它被认为是世界上佛教的中心。她也是雅鲁藏布、恒河、印度河、萨特累季河的源头。凡饮过湖水浴过湖水的人就被认为可以解脱百次轮回的罪孽。
这位印度人正是这样身体力行的,我们站在湖边看着这位虔诚的佛教徒剥去衣服在冰冷的湖水中扑腾,除了肃然起敬外,不得不生出一股惭愧之心,像我等凡夫俗子只能紧裹着棉衣在晨曦中纪录湖的迷人景致且感到呼吸困难。我还是下了水,我用毛巾沾着湖水洗了脸,那水像针一样扎在脸上,于是我咬着毛巾用以忍受那种疼痛。我想,他们怎么就那么勇气十足呢?
与玛旁雍措临近的是拉昂措,当地人坚持认为“圣湖”与“鬼湖”原先是相通的,至今在不知正确位置的地方,仍有一条暗河接通两湖。与圣湖截然不同的鬼湖,没有圣湖迷人的晨雾和金色的湖岸线。但它的湖水比圣湖更清,因它是咸水湖,没有生物生活的湖。它的湖水因为含盐量极高,而蓝得让人头晕目眩。那么广大那么深远,悬在湖上的白云仿佛随时要坠入蓝色的湖里。
我们站在岸上边惊讶鬼湖岸边那么多的密密麻麻的小坑。同行的阿里公安处长张留声说,听说全世界的鬼都住在这个湖里。所以湖水日夜动荡不安。于是大家一口咬定,这些小坑都是鬼们晚上聚会时留下的座位。几位家里有亡故亲友的同仁们开始说笑话,说可以在这儿找到自己的亲人并请他们为自己的百年以后预留一个位置。
这样浩瀚纯洁的蓝色像计算机的蓝色屏保,如果能作为自己的最后归宿,当然是一件令人快乐而且求之不得的事情。
久居人工雕凿的痕迹日重的西湖,忽然置身于这般原始的天地,不能不感到人面对自然时,只有真诚地贴近它做它的朋友,才能在这个世界上为自己留一席之地,那些信徒们之所以千里迢迢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到这个高原之湖来洗涤自己的灵魂,在我看来无非是求得自己在茫茫宇宙中一席安宁之地一颗善良之心。
正午时分,当我们重返圣湖,沾着冰冷的湖水洗涤自己的时候,我们身边的五彩经幡正在蓝天下翻飞,任何做人处世的说教都显得浅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