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是偶然的,死是必然的。
阿里万里行(七)之古格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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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8-12-29 08:19:45 / 天气: 冷
/ 心情: 平静
阿里万里行(七)
古格寻踪
1995年6月27日,我们6:00起床,前往扎达。沿途翻越6000米的高山,峰回路转、空气稀薄、风如尖哨。但情绪高涨,举目望去方知世界屋脊之壮观。群山完全裸露,披少许银装。彼此沉默。仅遇见一个穿红衫的蝺蝺独行的牧羊人。他携几十只黑白相间的绵羊,在海拔6000米的高山间放牧,哪来的草呢?我看着他,颇有生命的悲怆感。也许他是很快乐的。他很富有,有一大堆羊。
嘎嘎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他说,这个人一定带着牦牛,饿了就在牛身上划一刀喝一点牛血充饥,困了就钻在牛肚子下睡一觉。也许只有我们这些汉人多看了一点书,就在那里自作多情地大说什么神秘伟大苍凉。他们不过是按自己对生命的理解过着一种自己先人传下来的生活。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生存下去。倒是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汉人真的是多余的。
下午直奔古格王国。在说到神秘的古格王朝的遗址时候,不能不提到“阿里三围”。这“三围”指雪山围绕的地方—普兰,岩石环绕地地方—扎达,湖泊环绕的地方—日土。这就是公元九世纪西*藏吐番被奴**隶**起**义推**翻寿*终正寝,吐番王子吉德尼玛衮在反复思索之后,惨淡经营的阿里三围。他让自己的三个儿子分别根据云彩的形状,在普兰(云彩汇集处)古格(云彩弯曲处,今扎达)日土(云彩最高处),建立了三个王朝,至此,西藏西部即阿里地区,鼎盛了七百年。
它经历了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冲击,然后它又在历史学家和人类社会学家困惑不解的考证中消失了。关于它的消失众说纷纭,有一点最让人心悸:这是一个祟尚仁义的国度,佛教文化强*大得无任何力量可以匹敌,但它却无法抵御强敌的精良武器。它灭*亡在它过于讲文化这一点上了!
当我们的汽车驶近古格王朝的遗址的所在地扎达的时候,我们被迎面而来继而包围着我们的土林所感动。
说感动是因为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文化和阅历,任意地想象你看到的巨大的土林,它的规模超出了美国的大峡谷。这是喜马拉雅造山运动的奇迹,也是象泉河(即雅鲁藏布江的上游)切割的千年造化。站在峡谷中,你看到几百米高的卵石形成的河床,按地质年代层层叠叠沿水平方向纵横,从你的上空很苍老地向极远处漫延,你会屏息向它致敬的。
深深的土林在高原的阳光下无序地变幻着它的色彩和造型,或粗莽,或纤细、或流畅、或滞涩,可以说年年岁岁每时每刻它都在风雪冰霜中重塑自己,只可惜人的寿命怎样也追不上它的变幻。
土林的峭崖上有许多大小不一的黑洞,我们正惊讶它的成因的时候,成千的燕子从里面飞了出来,盘旋着,像不期而至的黑旋风,它们振翅的声响如急雨回荡在峡谷之间。
并不是只有群燕选中了土林作为它们的栖息地,在扎达,我们看到比燕窠更不知巍峨几许的城堡。当我们的车队绕过大山,从山脊上眺望扎达的时候,我们看到了象泉河谷对岸的扎达县城。河水巨斧一样把岸深深地砍进地壳深达几十米,沿着陡峭的河岸,扎达县把高原上难得一见的葱绿送到了我们的眼帘。这里的海拔只有2700米,成片高大的白杨林是军人们在二十年前种下的。
在雪山和土林前,在红色的玛尼堆前,我们看到了黄色的油菜花,一种回到江南的梦境被雪山和土林抹得斑驳。绿荫中,棕色和红色相间的建筑格外醒目,在西藏,这是我们最常看到的建筑色彩了。也许这块高原最接近太阳,所以他们把太阳的色彩涂在了建筑上,不论是民居还是寺庙。
扎达的古格王宫遗址就是由白宫和红宫组成的。
从扎达县城到古格王宫遗址还得走上一段十分颠簸的土路。孔繁森曾经带着他的心爱的相机两次攀上4800米的王宫考察遗址,研究如何开发这一珍贵的文化遗产,使之成为阿里地区旅游文业的一个热点。只可惜到古格的路太长太艰难了,财力和物力都鞭长未及,至今,这个国务院一九六二年就命名的国家文物保护单位,仍旧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当汽车靠近河水和绿荫的时候,当马群和羊群出现在草场的时候,我们便靠近了古格王宫的所在地—扎布让村。
当年吉德尼玛衮的次子扎西衮之所以先择扎布让建筑古格王宫是有着最充足的理由的:这里水草丰美,这里地势险峻,所谓休养生息,所谓御敌安邦,都可以在扎布让实现。王宫面临河流与牧场,依土林而筑,沿山势盘桓的宫殿和土窑洞,构成了迷宫一样的建筑群。你可以从任意的山路上往上爬,你又不能任意地接近宫殿。在曲折徘徊中,你把自己弄累了,却又没怎么前进。
在王宫的佛殿里,我们看到了许多圯废的佛像,这跟没有修葺过的部份城堡一样,在苍老中透出它的美。我们也看到了被修葺一新的壁画,那些被后人用现代工业油漆涂抹得金碧辉煌,却不知怎的让人看着心烦,仿佛看到了媚俗的赝品。
带我们进殿的那个保管员用生硬的汉语说:“这是1998年修的。”我说:“是1989年吧?”因为现在才1995年啊。他肯定的说是1998年并一口咬定这是十七世纪以前的古格王宫古壁画原作。我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真诚的脸,知道对话已不可能。
我不由想起作家马丽华的一句话:只要听说西藏有一处文物古迹被“修葺一新”,它一定已遭到“毁灭性的保护”。真乃至理名言!一路上我就是翻着她的书。这是在拉萨新华书店买的。
所庆幸的是,在冬宫的一处佛殿的一角里,我看到了来不及修葺的壁画。那完全是由古代的画师们用植物和矿石研磨的颜料绘制的,岁月消蚀,香火熏灸,画已晦暗,却露出了极美的风韵。那里面的人物造型与风格与敦煌魏晋时期的风格相似,比布达拉的壁画更接近异或风情和世俗精神。对藏传佛教的绘画艺术,我完全是门外汉,只能凭直觉感受,权且做一妄言。我唯一希望此处壁画再别修葺一新了。
我们沿着城堡向山顶的夏宫攀去。无意中赵邦彦一人闯进了一条隧道。城堡中的隧道不止一条,人在其间必须用手使劲抓住沿隧道而下的钢索,才能保证不至于掉下深渊。据说这些隧道是奴隶们向王孙们送粮食、水和肉食的秘密通道。隧道的两边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窑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当年派何用场。
正当我们成队地在钢索的辅佐下大呼小叫的时候,赵邦彦却一个人跟在保管员身后,艰难地爬着另一个隧道。而这位保管员居然忘了后面还有人,随手送上了隧道的木门!当一切声音和光线消失在门之外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成了货真价实的古格遣民了。
据说每一个人出生的潜意识里,那就是在色的隧道中滑行,然后忽见光明。赵邦彦被关在隧道中一人独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寞的时候,有一种世界未目来临的感觉,仅仅用恐惧来描述他的心境显然地于简单。所以当他终于钻出隧道,沐浴在古格遣址的夕阳下时候,他便更加珍惜人只有一次的生命。
经小见大,我们每一个站在夏宫俯视古格的城堡的人,除了感慨岁月无情造化无情外,无一不庆幸自己能在有生之年,登上这座艺术家、考古学者、人类学者、社会学者向往而又无缘一睹其面貌的古城堡。
在我们登山的队伍里,还有一位老外。他是我们在买票的时候碰上的。(顺带说一句,古格遣址的门票是一张一百元。)
这是一位高个留短胡的小伙子,一身短打扮已经露出明显的脏。裹在凉鞋里的赤足被尘土染成褐色。他说他是从瑞士骑了五个月的自行车,从中尼边境的樟木口岸入境到此地朝拜古格遣址的。
他先是问我们你们有会说英语的吗?于是我们这些三脚猫们都说会。他不卑不亢地告诉我们,他带得盘缠不多了,是否能蹭我们的门票进去?我们的制片人陈伟显然被打动了,一个外国人对藏本土文化如此地虔诚,有何理由将他拒之门外?便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老外在洞里洞外钻进钻出,不时地捡起一些泥块放进口袋。我们也很快知道,这些散落在土洞里的泥块叫“擦擦”,是一些用模子做出来的佛像。每一块后面都留着塑造人的手指纹。这些“擦擦”是来朝拜的人用以表示某些心愿的祭祀用品。有的已经长达几个世纪了。一个鸡蛋大小的“擦擦”上佛像造型生动,衣饰纹理清晰,没有丝毫的敷衍的痕迹,可见塑造佛像的人心之虔诚。
我们每一个人都捡了几枚,最多的捡了一、二十枚,权当作纪念品。刘浩还在洞里捡到了不少当年的盔甲上的铁片,当他听说铁片上九眼为将军之物,其余皆为奴隶所有,认真地检点了自己收获,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铁片赠送他人,铁片上没有一枚是九眼的!
我们所捡的“擦擦”,在下山途中,便因我的一句妄言“这些东西附了许愿者的符咒,会不会有什么不吉利”。而让许多同伴坚决地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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